她一字一句地说着:“纵使他知道,皖鸿将军之死另有隐情,甚至就是如今的云锦将军一手促成,他也还是默许了这些发生,因为一个从祖上第一代开始就与皇室密不可分的世家只要有了把柄握在帝王手里,就会比谁都更好掌控。”
在这件事上,所有想要反抗、想要复仇的人,都无法对抗一个封建朝代最至高无上的东西——皇权。
温嘉懿眼眸微弯,笑眯眯地问:“公主殿下怎么会突然愿意跟我说这些?这些话,难道你不能对清沅说吗?”
提起罗沁,秦明月平稳的话音一顿:“我不会和她说这些话。正因她与我是朋友,我希望她看到我的那一面永远是好的、能让她开心的,而不是我费心算计、卑劣不堪的一面,温少主,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是人之常情。”
雕花屏风后的粉红卷帘帷幕忽然微动,似乎有人在其中躲藏,动作不慎牵动了
塌边帐子所系着的几枚银铃。
铃铛轻轻摇晃,有不易察觉的细小窸窣声响传来。
秦明月状似一无所觉道:“无论我接下来要做什么,请你相信,我都要先保证我和我的母妃活下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句话说得很好。我也这么认为。”
温嘉懿由衷为她的坦诚鼓掌,秦明月主动解答了自己所有的困惑,甚至不需要她开口询问就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也是她最欣赏秦明月的一点,因为她生平最讨厌问问题。
“既然如此,七公主,我们的目的有何不同?又为何不能同行?”
“你已经知道现在的秦书并非他本人在操纵这具身体,而我有办法能让原来的他回到这里。”
温嘉懿温声说道:“作为回报,我只需要你未来能在云锦将军之事上助我一臂之力,这对你来说很简单,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出乎意料的,秦明月并未直截了当回答她的问题,语气顿了一下,垂下纤长细密的眼睫道:“温少主,我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吧。”
檀木桌案上的茶已经凉透,温嘉懿这话原本说得胜券在握,她自信地认为秦明月不会放弃让原主秦书回来的机会,于是慢悠悠地想要走回桌边添茶。
闻声,她的动作倏然一滞,唇角始终挂着的笑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缓缓敛起。
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一旦敛起笑,便平添了几分冷寂疏离。
温嘉懿眸色微沉,面无表情地问:“七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错了?”秦明月面带微笑道:“难道,我有机会在这个世界寿终正寝吗?”
“即便我不答应你的合作,我的三哥也终究会回来,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对不对?”
“少主不必感到挫败,我虽然算到了许多事,却也有一事不明。”静默间,温嘉懿没有否定她的话,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秦明月抬眼,一双黑眸直视着她道:“我听说,你自小养在相宁寺内,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若事实真是如此,你又怎么会清楚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
“温少主,你对我,也不是十分真诚。”
“比如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是否取代或是代替了谁,你也不想和盘托出,对吗?”
“所以相对应的,你也不能要求我对你百分百的忠诚。”
一阵致命的沉默后,秦明月冷淡的视线扫过少女精致漂亮的脸庞,竟然罕见地露出些微笑意:“少主方才是想问,我为何会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清朗天光掠过她的长睫,秦明月漆黑的眼底漾着一层空明的寒意,似含霜雪,又带了些易碎的清冽决绝。
“因为,天命在我。”
天命?
一个未知时代的天命所归,大概率会属于该时代结局最终的胜利者。
通俗来说,承平年后,大梁朝的天命应该归属于登基为帝的三皇子秦书。
这是史书记载上无法更改的客观事实。
“……”
“……”
伴随着秦明月的话音落下,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在温嘉懿脑海中缓缓浮现。
承平十一年,001擅自逗留任务世界,被时空管理局启动二级刑罚强制追回,抹除任务记忆。
同年,裴璟想要改变大梁朝最终的时空结局,开口向孝文帝恳求,希望他能将治国之道加入皇室女子课程。
此举让无数宗室女子得到了与男子比肩的机会,许其有资格参议国政、谈论朝局,也让秦明月出类拔萃的政治天赋在其中大放光彩。
所以当后面温嘉懿穿来大梁时,她理所应当地认为,正是因为有这件事的前提存在,才会导致大梁朝的既定结局发生改变。
是她太自负,太想当然。
实际上,秦明月真的是因为“允许皇室女子参议朝政”这件事才会被管理局的系统判定为扰乱时空秩序的根源吗?
不……或许更早,或许从一开始,哪怕没有裴璟的介入,没有那个愿望,大梁朝也注定会发生时空紊乱。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见温嘉懿因这句话怔在原地,秦明月抬眸观察着她的表情,忽然没来由地笑了声。
她伸手对着温嘉懿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语调平静沉稳道:“即便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天命也依旧在我,这才是这个时代唯一不能改变的客观事实。”
“父皇……或者准确来说,应该是历朝历代所有坐上那个位置的男人,他们永远专制武断,永远霸行独裁,不允许其子女拥有自己的意志和想法,更不允许他们的女人拥有超出他预料之外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