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千道流耳畔轰鸣,清明的大脑在这一刻竟荒唐地陷入了空白。
是不死不休的幻觉?
还是他方才在神像前近乎疯魔的叩问,换来了一场脆弱的泡影?或许在他抬手触碰之时,兰因便会残忍地消失在他眼前。
就在刚才,千道流甚至已经做好了血洗教皇殿的准备,宁愿背弃天使的温和,也要替她讨回那一身血债。
可现在,兰因回来了。
活生生的,带着一身未干的草木清气,裙摆上还蹭着新鲜的泥痕。
她没死。
她没有化作冰冷的尸骸,没有消散在星斗大森林的泥沼里。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激起窒息的剧痛。
灭顶般的释然混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千道流想问她被毒刺穿透时痛不痛。
想问她这一路是如何拖着残破的身躯挣扎着折返。
甚至想放下大供奉的尊严,低声问她一句……既然逃了,为何还要回来找他?
是回心转意希望自己得到大供奉的庇护,还是前来划分界限,从此以后天涯海角永生不见?
翻江倒海的字句,最终全都被千道流咽回了腹中。
他是武魂殿的大供奉,也是她一直想要逃离的深渊。
那些逾矩的滚烫念头,只要泄露分毫,就会成为再次将她惊跑的利刃。
他只能克制。
用百年来修得的全部定力,将滔天的波澜寸寸压入血肉。
此时此刻,良久的沉默里,千道流始终没有动作,他依旧站得笔直,不算温柔的目光在兰因眉目间微微游移。
她亦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缄默不言,仿佛与他隔着极远的距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千道流的嘴角终于扬了扬,似是想笑,却慢慢向兰因的方向走去。
兰因既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她站在原地,等候着他靠近。
千道流径直走到兰因面前,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持平,与自己的胸口略微比了比,浅笑着说:
“你长高了。”
他的手掌悬在她的顶,虚虚地平移到自己的胸口前。
那四个字从唇间吐出来,那么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之下那层虚无的空气里,承载着怎样沉重的劫后余生。
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心如刀绞,全被封死在这句寻常如晨昏问候的话语里。
兰因仰起头,看着他悬在自己顶的手掌,指尖微微颤。
她曾以为,能够逃离这间金碧辉煌的殿宇,摆脱这位曾欺骗过自己的武魂殿大供奉,是她的幸事。
可直到现在,她看着千道流眼底那片尚未散尽的荒芜,才蓦然惊觉。
这位她想方设法都要逃离的绝世斗罗,也用他这一生的信仰和责任,画地为牢,将自己永远囚禁在了这座冰冷的神像脚下。
兰因不禁苦笑,她和千道流,还真是相似。
一个为了自由逃出囚笼,另一个同样向往自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奔赴自己的天空。
千道流的手掌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慢慢地收了回去。
浅淡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在他唇角彻底绽开,便在下一刻寸寸冻结。
视线垂落,他的目光敏锐地穿透兰因交叠的衣襟,定格在了她心口正中央的位置。
那里悬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石,手工算不上精致绝伦,却被一根红绳紧紧系着,贴着少女温热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