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枭从文件里抬起目光,睨了他一眼。
陆承恩也不怕他,反而凑近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大哥,顾临渊来公司了。”
陆承枭的笔没停:“嗯。”
“不过刚刚跟恩恩一起走了。”
陆承枭的笔尖顿了一瞬,又继续落了下去。
陆承恩看他的反应,胆子又大了几分:“我就是觉得吧,顾临渊那小子确实不错。都说他在追恩恩,大哥你是不是……默许了?”
陆承枭放下笔,靠进椅背里。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恩恩喜欢就好。”
陆承恩一听,笑了:“看来大哥是松口了。”
陆承枭又睨了他一眼:“你很闲?”
陆承恩立刻识趣地说道:“忙,忙得很。不过——”他正色道,“爷爷跟爸爸,还有母亲都在说,让你们回老宅吃顿饭。多久没回去了。母亲还说,让恩恩把顾临渊也带回去。”
这话确实是从蒋兰那里传出来的。当然,根子在顾家那边——顾夫人那边递了话过来,蒋兰是什么人?一辈子看中利益和门第。顾家若与陆家联姻,两家强强联手,陆家怕是要稳坐福布斯头把交椅了。
陆承枭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杯沿离开唇边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淡淡的:“恩恩的婚姻不需要联姻。只要她喜欢就好。”
这话说得不重,可分量沉得很。
豪门之间向来讲究联姻,用婚姻换资源是惯例。但他陆承枭不需要。
不是因为他不看重利益——而是因为他是从失去蓝黎的痛里走过来的人。他知道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是什么滋味。他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受那种苦。
陆承恩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真心的感叹:“知道你宠恩恩,舍不得她联姻。不过,这也是我陆家所有人的底气。”
陆承枭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没再接话,重新拿起了笔。
——港城,仁爱医院,病房。
段景珩是早上醒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灯,输液架。然后他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感觉到左手打着石膏的沉重,还有肋骨处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他偏了一下头,看见段溟肆坐在床边。
段溟肆的眼眶深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
可他看见段景珩睁眼的那一瞬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猛地亮了一下。
“景珩,你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段景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段溟肆,落在天花板上,脑海里缓缓地、一帧一帧地回放起昨夜的事情——方向盘猛地打满,护栏撞碎的闷响,以及最后那片朝着他迎面扑来的、漆黑的海水。
他以为他死了。
“景珩。”段知芮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来,她快步走到床边,红着眼看他,“你吓死姑妈了。你怎么这么傻?”
段景珩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缓缓地移到段知芮脸上。他的眼神有些失焦,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在看人。
“大哥。”段语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几乎是跑进来的,段司宸跟在她身后。段清禾、段溟锡也陆续走了进来,病房里一下子站满了人。
段景珩看着病床边围着的家人,眼眶忽然就红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开口的时候,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只挤出三个几乎听不见的字:“……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段溟肆弯腰靠近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背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在颤,却极力维持着平稳:“醒来就好,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喉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对不起,景珩。是父亲不好。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