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时间回到两小时前。
布加迪的引擎在跨海大桥上撕开一道尖啸,银白色的车身像一颗失控的子弹,从桥面上一掠而过。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顶上方闪过,快得连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
段景珩的脚死死踩在油门上,布加迪的引擎出近乎撕裂的咆哮,转表指针疯狂地向右摆动,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像针,像刀,像有人在拿钝器一下一下地凿他的颅骨。
父亲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那种压了二十多年终于说出口的疲惫:“你跟恩恩不合适,陆承枭不会同意的。”
然后——
“黎黎……差一点就是听松居的女主人。我们差一点就领结婚证。”
段景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方向盘的皮革里,力道大到指节出细碎的“咯吱”声。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冷,沉,不带一丝温度——陆承枭的声音:“喜欢?你也配?”
“以后不要再来找恩恩。”
“不需要。你们段家的人,不配。”
段景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然后,记忆里那个最柔软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清甜的、带着一点点犹豫的、让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反复回放的:“景珩哥哥……我们做朋友吧,像小时候那样。”
可紧接着,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更稚嫩,更清脆,带着孩童才有的天真和执拗:“恩恩妹妹,我们可以一起玩吗?”
“恩恩妹妹,不走可以吗?”
“恩恩妹妹,别怕!我在,你们别伤害恩恩妹妹。”
“你爸爸打我爸爸,我不跟你做朋友。”
两道声音在脑海里交错纠缠,一个在退,一个在追。他听见自己小时候的声音在喊“恩恩妹妹”,也听见恩恩长大后对他说“我们做朋友吧”。
那些声音像两条绞在一起的绳索,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勒得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快要爆裂开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为什么——!”
这一声嘶吼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可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瞬间把那个声音撕碎了,抛向身后越来越远的夜色。
他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尾泛着潮湿的、灼热的红,可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他哭不出来了。胸腔里那团东西太大了,大到泪水根本冲不出来,只能堵在那里,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沉到他连呼吸都觉得是奢侈。
原来这就是全部的原因。
父亲与恩恩的妈妈,差一点就结婚。差一点,她就是听松居的女主人。所以他父亲看蓝黎时眼底那层极淡极淡的温柔、他父亲说“你跟恩恩不合适”时欲言又止的表情、陆承枭那句冷到骨头里的“永远不可能”——所有那些细枝末节,此刻全部串了起来,像一条冰冷的锁链,一环扣一环,把他牢牢锁在原地。
他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出生在段家这样的豪门,什么都不缺,即便没有完整的母爱,也有爷爷奶奶和父亲的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