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城不是城。
它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灰扑扑的废墟,被一圈早就塌了半边的城墙圈着。墙根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藤,藤叶是暗紫色的,在正午的日头底下,也透着一股子阴凉。城里头,歪歪斜斜地立着些新旧交杂的房子,有的贴着青砖,有的就几根木头一架、茅草一盖,谁也不比谁体面。
这就是旧梦城?雷猛咂舌,我还当是座鬼城呢。
鬼城有鬼城的规矩。老人说,旧梦城没有城主,没有律法,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城东的黑市,城西的擂台,城北的旧梦台,各有一伙人把着。进了城,别惹事,也别让人看出你们是外来的。
外来的怎么了?
外来的,就是肥羊。老人瞥了他一眼,旧梦城最不缺的,就是吃肥羊的人。
一行七人混在人流里,从南门进了城。城门口没有盘查,只有两个懒洋洋的汉子蹲在墙根晒太阳,见他们进来,其中一个掀了掀眼皮,又闭上了。可沈墨感觉得到,那两人的神识,在他们身上扫了一整遍,一寸都没落下。
蛰血经早已运转,一行人的气息,被他压得平平无奇——像七个寻常的过路散修,修为参差,毫无异样。
那两个汉子收回神识,再没看他们一眼。
沈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蛰血经补全之后,字诀愈精纯,连这种老江湖都探不出底。可他不敢掉以轻心——这城里藏龙卧虎,保不齐就有能看穿他的人。
老人轻车熟路,带着众人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家开在背街的小客栈。客栈门脸破得不成样子,招牌上三个字缺了两个,只剩一个字歪挂着。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见了老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
哟,稀客。多少年没见着您老了。
住几天。老人不多话,后院那间地字房,还空着吧?
空着,空着。掌柜的忙不迭应了,又压低声音,不过您老听说了没?血煞门这几天,满城撒人,到处找几个外来的。您老这……
找了几年了,也没见他们找到。老人摆摆手,给我们开两间,别声张。
掌柜的会意,不再多问。
进了房,老人掩上门,脸上的轻松才卸下来,换成一副凝重:血煞门在找我们。通缉的画像,怕是已经在黑市传开了。
画像准吗?沈墨问。
照着活人描的,能准到哪去?老人说,但有一处描得死准——背剑的少年。蛰龙剑没沉的时候,半个南疆都见过你背剑的样子。
沈墨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背,没说话。
先住下。老人说,等天黑,我去黑市转一圈,探探血煞门到底在图什么。你们谁也别出门。
众人应了。沈墨在房里坐不住,走到窗边,透过半掩的窗缝往外看。背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披着斗篷的修士匆匆走过,个个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这城里的人,都活得像个影子。
入夜后约莫两个时辰,老人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反手掩门,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才压低声音开口:打听清楚了。血煞门调人,一半冲我们,一半不是。
怎么说?沈墨问。
血煞门山门这几日进了不少外人,黑袍黑袍的,夜里进出,不点灯。老人说,有个在黑市贩药的瘸子,亲眼瞧见血煞门的门主,亲自把一顶青呢小轿迎进了后山。
青呢小轿?
里头坐的是谁,没人敢说。老人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旧梦城的老辈人都在传——那轿子里,坐的是补天阁来的大人物。补天阁和血煞门,这是要联手办一件大事。
办什么大事?
说法多了。有的说血煞门要在南疆开一场血祭,给补天阁炼一批新的人手;有的说补天阁要借血煞门的地盘,找一样东西。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沈墨,还有人说——血煞门悬了重赏,抓一个背剑的少年,活的死的都成。赏格,是血煞门门主亲口许的,一枚血煞金丹
血煞金丹。
沈墨没听过这东西,但从老人凝重的脸色来看,那多半是血煞门压箱底的宝贝。
补天阁的大人物。沈墨缓缓道,除了青天先生,还能是谁。
不管是谁,旧梦城已经不安全了。老人说,明早城门一开,血煞门的人就会挨家挨户地搜。我们得在那之前,想好退路。
沈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老人交代完,自去隔壁歇了。沈墨靠在床头,把那枚暗金片又摸了出来。
昨夜在雾隐谷外,他第一次用混沌之力去探这枚片,只看到了一角模糊的画面。如今他知道了方法,便想再试一次。可这一路奔波,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旧梦城这地方,灵气驳杂,神识难以外放。他试了几次,暗金片都纹丝不动,像一块真正的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