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溪在南京市外事办公室上班,工作说忙不算太忙,可说轻巧也不轻巧。
外事办在市政府大院里头的一栋灰砖楼里,两层高,楼道里铺着水磨石地面,墙上贴着“外事无小事”的标语。
明溪被分在翻译科,科里连她一共五个人,科长姓周,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办事很利落。
明溪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周科长把她的档案翻了翻,又看了看她那张十六岁的脸,推了推眼镜,问她:“你今年十六?”
明溪点了点头。
周科长沉默了两秒,把档案合上,搁在桌角,语气里头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你在北大东语系学了三年,主修阿拉伯语,辅修梵文,还会英语、法语、德语、日语、俄语、泰语、朝鲜语、越南语、波斯语?”
“是。”
周科长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上个月苏联专家撤走之后留下的一批技术资料,俄文的,你看能不能翻?”
明溪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关于化工设备的说明书,密密麻麻的俄文,里头夹着不少专业术语。
她坐在周科长对面的椅子上,从挎包里摸出钢笔和草稿纸,低着头翻了翻,当场开始翻译。
半个小时后,她把草稿纸递过去,上头写了满满两页,字迹工工整整的,术语准确,句子通顺,连标点符号都标得清清楚楚的。
周科长接过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明溪两眼,把草稿纸搁在桌上,拿起钢笔在扉页上签了字:“行。以后俄文的资料都归你。”
他签完字,把文件合上递给明溪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心里头直犯嘀咕——这种人才,怎么没去外交部呢?北京那边居然会放出来?搁在外交部那得是多抢手的人才。
他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最后归功于“大概家里有安排”,就没再多想。
从那天起,明溪就成了翻译科的主力。
外事办的活儿不少——接待外宾、翻译文件、陪同参观、整理资料,一年到头排得满满当当的。
明溪语言底子厚,脑子又快,什么活儿到她手里都很简单。
俄文资料她翻得最快,一天能翻两三万字,翻完了还顺带把专业术语整理成对照表,交给周科长存档。
阿拉伯语的活儿不多,偶尔来几个中东的外宾,她陪着参观南京的工厂和学校,翻译得流畅自然。
日语和英语的活儿也不少,至于其他小众语言,在南市需要的就少了,可偶尔来一个,全单位只有她能接得住。
科里的同事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
明溪年纪最小,可从不娇气,也不显摆。有什么活儿交给她,不管多难都能完成。别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主动帮忙,加班加点从不抱怨。
同事们背后都议论,说这个小俞不简单,年纪轻轻会那么多门外语,脑子好使,可人还这么本分,真是难得。
可人太出色了,难免招人惦记。
明溪进外事办没两个星期,就有人开始打听她了。先是对面科室的一个年轻科员,姓刘,叫刘志远,二十五六岁,人长得周正,家庭条件也不错,父母都是中学教师。
他借着送文件的机会来了翻译科好几趟,每次都跟明溪多聊两句,一会儿问她“北大怎么样”,一会儿问她“在北京待了几年”。
明溪客客气气地答了,然后低头继续翻文件。刘志远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多聊的意思,讪讪地走了。
没过几天,科里的老大姐赵姐凑到明溪跟前,压着嗓门说:“小俞,那个刘志远,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明溪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装不懂:“什么?”
就刘志远的父母都是老师,他连入赘的机会都没有。明溪自然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赵姐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挤眉弄眼的:“我看他往咱们科跑了好几趟了,每次眼睛都往你这边瞟。小伙子条件不错,人长得周正,家里头也是正经人家——”
明溪无语:“赵姐,我才十六。”
赵姐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她盯着明溪看了好几秒,像是头一回知道这事儿:“你才十六?我当你十八九了呢。你那个头,那个做事的样子,哪像十六啊!”
明溪笑了一下,没接话。
赵姐愣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哎呀!那你还是个小丫头呢!得嘞,我回头跟小刘说一声,让他别瞎惦记了。”
这事儿传出去之后,外事办里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年轻男同志,一个个都熄了火。十六岁,太小了,搁谁家闺女十六岁说亲都算早的,更何况明溪还没满十八,谁好意思凑上去?
可也有不死心的,私底下打听明溪的生日,盘算着她什么时候满十八。
“明年三月。”明溪有一次去财务科报销差旅费,听见财务科的两个大姐在角落里嘀咕,其中一个说“小俞明年三月才满十七呢,还得等一年多”,另一个说“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先把人盯住了,等她一满十八,立马托人说亲”。
明溪假装没听见,把报销单递过去,冲两个大姐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出了财务科的门,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无语的叹了口气,她还成香饽饽了。
这些人可真会做梦。她家把她培养得那么好,十几门外语、北大文凭、一身武艺,可不是让她找个男人嫁了,壮大男方家族的。
她妈花了多少心血把她从林家那个泥潭里拔出来,她奶奶她爸又花了多少年供她吃供她穿供她念书,她要是嫁到别人家去,给人家生儿育女、洗衣做饭、伺候公婆,那她妈她奶奶她爸这些年白忙活了?
于是,在某一次和赵姐聊天的时候,明溪主动透露出自己要招赘的消息。
从那以后,明溪发现单位里那些上了年纪的阿姨,也不无缘无故地对她好了。以前那些大姐阿姨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问长问短,一会儿给她塞块糖,一会儿帮她打饭,热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