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烫得厉害。
他们这辈人见多了禁运、卡脖子、拆旧设备凑零件的窝囊事,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在一间旧机械厂的车间里,看见从材料到芯片的全自主路子。
顾教授站在边上,看着几位老伙计泛红的眼眶,捋着白胡子偷偷笑。
显摆够了,他才慢悠悠开口:
“嗨,也就刚起步,离世界顶尖还差得远呢。也就是先解决个有无问题,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话是谦虚的,可那翘起来的嘴角,早就把心里的得意漏得一干二净。
几位部长交换了个眼神,刚要开口让顾守义引见一下这位传说中的年轻人,
就见张胜寒谁也没搭理,捏着那片成品芯片转身就走,径直奔向车间中央两张拼起来的大工作台,上面铺着干净的厚牛皮纸,是平时画总图用的。
塑料布隔间的鼓风机呼呼响了一早上,低频震动磨得她耳膜紧。
张家的听力本就远常人,凑合用了两天实在熬不住,干脆直接画个正经的。
李将军嗓门大,刚张嘴要喊“小同志”,
顾教授眼疾手快,手里的拐杖“咚”地往地上一扔,纵身就扑了过去,结实捂住了他的嘴。
“唔——!”李将军瞪着眼挣扎,差点把老顾掀个跟头。
与此同时,剩下几位教授也条件反射般动了手:
王教授一把按住一机部王部长的肩膀,把人刚到嘴边的话按了回去;
陈教授拽住四机部李副部长的胳膊,顺带扶了把他滑歪的眼镜;
林教授个子矮,够不着冶金部陈部长的嘴,干脆死死拽住人家中山装的衣角,拼命摇头示意“别出声”。
场面一时又乱又静,五六个人挤在门边,捂嘴的捂嘴,按肩的按肩,跟抓特务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确认张胜寒没往这边看,笔尖还在纸上走,
顾教授才松了手,狠狠瞪了李将军一眼,用气声骂:
“喊什么喊!惊着她思路断了你赔?”
李将军揉着嘴,也不生气,压低声音笑得直挤眼:
“行啊老顾,你们这儿规矩还挺大。”
“那可不。”顾教授捡起拐杖,拍了拍灰,下巴微微扬着,“干活的时候天塌下来也得等她画完。想看就安安静静看,别瞎搭话。”
几位部长连连点头,跟听话的小学生似的,都轻手轻脚凑到工作台外圈,踮着脚往里瞅。
林助理眼疾手早,早抱来一摞全开的大白纸,
唐豆上前帮忙,指尖捏着纸边轻轻铺开,拉得平平整整,连个折角都捋直。
周围的学生、助理们也慢慢围过来,围成密密实实的半圈,没人说话,连翻笔记本都轻得没声。
张胜寒站在工作台正中间,握着铅笔低头就画。
起先几位部长还以为是芯片版图,看着看着就觉出不对,
图纸上是规整的厂房布局,三层过滤送风系统、风淋通道、恒温恒湿机组,中间划了三个并排的工位,尺寸卡得刚刚好。
“这是……无尘车间?”四机部李副部长小声问,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陈教授点点头,眼睛亮得吓人:“看这规模,能放下三台光刻机!”
这话一出,几位部长都倒抽一口冷气。
三台光刻机的无尘间,别说地方机械厂,就是四机部直属的研究所,全北京也找不出第二个配置这么高的。
正画着,张胜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左手没抬头,就往旁边一伸。
唐豆跟练过百八十遍似的,立刻从兜里摸出颗剥好的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掌心。
张胜寒指尖一收,把糖塞进嘴里,又从军装上衣口袋摸出块风干牛肉干,叼在嘴角,右手炭笔没停,线条依旧笔直清晰。
高冷寡言的人,嘴角叼着块牛肉干画图,反差感一下就出来了。
外圈几个学生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又不敢出声,憋得脸都红了。
朱教授站在最外圈,盯着那半块牛肉干看了两秒,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冲身后的学生李铭勾了勾手指。
李铭赶紧凑过去,弯腰听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