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扶着眼镜没说话,可眼里也藏着疑惑。
他搞了半辈子半导体,这批材料成色扫一眼就有数,放在全国都是顶尖的,没道理入不了眼。
总不能一个年轻姑娘,眼界比部里直属研究所还高吧?
张胜寒没搭理王干事,直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没废话,弯腰从箱子里挑出四样东西,依次摆在钳工台的旧报纸上,指尖点过,语平缓得像报零件尺寸:
“第一,东德单晶硅片,位错密度≥ooo个平方厘米,我图纸要求≤ooo,差五倍,拉出来的单晶缺陷多,做不了高密度电路。
第二,钨钼合金热体,纯度差两个,高温下挥快,十炉就得换,还容易污染硅熔体。
第三,氟橡胶密封圈,日本二手设备拆下来的,压缩量偏差o毫米,高真空下保不住压,漏率不达标。
第四,铂铑热电偶,苏式老款,测温误差±c,我要的是±oc,温控精度不够,晶体均匀性没法保证。”
她每说一样,王干事的脸就白一分。
四样说完,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这些都是材料出厂检测的内部参数,有的连他这个管调拨的都记不全,这姑娘扫一眼就全报准了?
陈教授本来还抱着胳膊,听完立刻往前凑了两步,拿起硅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再抬头时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变成了震惊:“你……你肉眼就能辨位错密度?”
“差不多吧。”张胜寒淡淡应了句,没多解释。张家辨材料的眼力,跟普通人看指纹没区别。
车间静了几秒,随即炸了锅。
几个学生攥着笔记本疯狂记,笔尖在糙纸上划得沙沙响,连头都舍不得抬。
林教授一拍大腿,又好气又好笑:
“我就说冶金局那帮小子办事不靠谱!说好要最好的,合着拿库存旧货糊弄事!”
“嗨,也不怪他们。”王教授苦笑,“就这些,已经是全国能调来的顶格货了。你要的那个精度,别说国内,就是东欧也未必有现成的。”
顾教授脸有点沉,转头看向王干事:
“听见没有?不是我们挑刺,是真达不到要求。你们回去赶紧协调,能不能再调点更好的?”
王干事脸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挠头:
“顾老,真不是我们不上心……这已经是库里压箱底的了。再好的,得绕开西方禁运走渠道,难啊。”
众人都有点泄气。
本以为材料到了就能开工,没想到卡在上游原料上了。
就在这时,张胜寒拿起粉笔,在旁边黑木板上随手画了两道工艺曲线,淡淡开口:
“没事,凑合用。拉晶度降三成,热场梯度改两个参数,再加一道区熔提纯工序,勉强能用。”
满屋子人瞬间抬头,眼睛齐刷刷亮了。
“改工艺就行?!”顾教授往前迈了半步,拐杖都差点戳歪,“不用换材料?”
“嗯。”张胜寒点头,指尖在黑板上点了点,“就是多费点时间,成品率低两成,够用。”
陈教授盯着黑板上的两条曲线,越看眼睛越亮,嘴里念念有词:
“区熔补位错……降调温场……这思路绝了啊!我们所里琢磨好几年都没解决的低纯度硅料利用问题,就这么两笔就通了?”
钟跃民靠在车间门口,嗑着兜里揣的炒瓜子,捅了捅旁边的宁伟,小声贫:“瞧见没?我就知道没这么顺当。”
宁伟点点头,已经上前拿起板擦,等着张胜寒吩咐改图纸了。
学生和助理们立刻忙活开了:
有的擦黑板、铺新绘图纸,
有的把挑出来的材料单独归置,还有的小跑着去传达室,准备给各单位回电话说不用换了,改工艺就行。
一个个脚步飞快。
王干事站在边上,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曲线,又看看一脸淡然的张胜寒,彻底服了。
他凑到顾教授身边,压着声音小声问:“顾老,这位同志到底什么来头啊?看着年纪轻轻的,本事也太邪乎了。”
顾教授捋着胡子,得意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