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的夜空在戌时三刻呈现出一种与往日全然不同的质地。墨色的天幕不再是均匀铺展的暗蓝,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地搅动着,使星光的分布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稀疏感——那些在往日应当清晰可辨的星辰,此刻只剩下极淡的轮廓,像是正在被一层持续增厚的暗色薄纱从外侧逐层覆盖。星辰的光芒在被那道薄纱过滤后失去了原本的清澈,只留下一层如同旧银器表面被反复擦拭后失去光泽的哑暗质地,在墨色的天幕上维持着各自的形状,却不再能照亮它们周围的空间。
观星台在镇魔关后方约三里处的一座矮丘顶端,是一处以青石垒砌的圆形高台,台面直径约三丈,以整块青石板铺成,台面正中嵌着一面由墨玉打磨而成的占星盘。盘面被刻成了三道同心环——最外环标注着二十八宿的方位,中环标注着三界对应的分野区域,内环则是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铜质指针,此刻正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轻微跳动着,像是正在被某种外力从下方持续拨动。
占星师姓季名衡,在人界的观星台已经值守了将近四十年。他的手指因为长年握持铜规和墨笔而骨节粗大,指甲缝中嵌着洗不掉的墨痕。他的眼睛在长期的夜间观星中养成了一种特殊的习惯——即使白日里走在强光下,他的目光也会不自觉地向上偏移一线,像是在寻找某种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东西。此刻他正站在占星盘前,银灰色的长须被夜风拂向左侧,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占星盘上,而是落在墨色天幕的北侧边缘处——那里有一片区域,在他四十年观星生涯中从未见过的异常正在缓慢地成形着。
那片异常所在的位置,原本应当是三才星在夜空中的固定方位。三才星是代表三界气运的三颗主星——仙界对应的、魔界对应的、人界对应的,这三颗星在正常情况下应当以等距的三角分布排列在墨色天幕的北侧,各自出稳定的光,以恒定的亮度标记着三界各自的气运走向。季衡在四十年的观星生涯中,每隔三日便会记录一次三才星的亮度变化,将它们的变化趋势绘制成连续的星象图谱,从中读取三界气运的微小波动。但此刻,他站在占星盘前,手中的铜规已经停留在一个位置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始终没有落下。
天枢星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暗淡。它原本应当是一颗泛着淡金色的、如同被持续点燃的灯芯般明亮的星辰,此刻却呈现一种如同被水反复浸透的旧烛火般的色泽,边缘处正在不断地收窄着,像是在持续向内收缩自身的亮区。地衡星的暗紫色光泽也在生着变化——它的颜色正在从稳定的暗紫色向一种更深的、如同铁器表面氧化层般的灰黑色过渡,亮度已经降到了季衡记忆中从未记录过的低点,正在以每过一段时间就略微变暗的方式逐层衰减着自身的亮度。人极星的土黄色光芒虽然依然保持着形状,但其边缘处正在浮现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细线,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从外侧持续地挤压着,使它的轮廓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度变得模糊。
而在三才星以南约一掌宽的位置上,蚀骨星正在以一种与三才星完全不同的方式存在着。
蚀骨星原本只是一枚在常规星图中被标注为的存在——它常年处于接近不可见的暗度,只有在特定的节气才会短暂地亮起,然后迅回归沉寂。季衡在四十年的观星记录中,对蚀骨星的观察记录加起来不过二十条,每一次都只有短短几个字,标注着它出现的时间和亮度等级,从未有过任何关于它持续光的记录。
但此刻,蚀骨星正在以越任何记录的度亮起来。它不再是一枚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在群星中找到的暗星,而是一枚正在持续光、持续扩展自身的、如同被点燃的暗色火焰般的明亮存在。它的光芒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如同被反复加热至临界温度的铁器表面才会泛起的色泽,边缘处正在以极慢的度向外延伸着一道道细窄的、如同被拉伸过的金属丝般的亮线,每一条亮线都在向周围空间释放着极其微弱的、如同细砂落在热铁上的短促能量脉冲。更令人不安的是,环绕在蚀骨星周围的那些细小的暗星——季衡在平日观测中甚至无法确认它们的存在——此刻正在以整齐的排列方式分布在蚀骨星周围的弧形轨道上,像是一群正在以恒定间距围绕着主星运转的护卫队。它们的数量正在持续增加,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就会有新的暗星在蚀骨星的轨道边缘成形,加入到那层正在持续加密的弧形光环中。
季衡站在占星盘前,铜规的尖端悬在墨玉盘面上方约一指处,一直没有落下。他的手保持那个姿势太久了,腕部传来持续的酸胀感,像是肌肉正在提醒他那道悬停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他的目光从蚀骨星移开,重新落在三才星的位置上——天枢星的光芒比他方才确认时又暗了一线,地衡星的灰黑色调正在进一步加深,人极星边缘那道暗色细线正在以缓慢的度向星体的中心渗透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终于落下了铜规。规尖在墨玉盘面上画出了蚀骨星的当前位置,然后沿着它周围那些暗星排列的弧形轨道画了一道连续的弧线,弧线的末端与三才星所在的方向形成了一道交角。他画完那道光弧后,将铜规放回盘侧的石槽中,手指在放下规具时略微颤抖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夜间气温降低后自然产生的生理反应,没有引起他太多的关注。
他直起身来,走到观星台边缘的石栏前,双手撑在石栏表面,夜风从他正面吹来,将他银灰色的长须向后压去。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一段时间,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沉睡的镇魔关城墙的轮廓上。那道轮廓在夜间呈现出一种不同于白天的质地——城墙的垛口在墨色天幕的映衬下形成一道道整齐排列的暗色缺口,像是一排被反复补齐又反复磨损的齿痕。他看着那些垛口看了很久,像是在以目光完成一道无声的计数,确认城墙还在、驻军还在、那些正在沉睡中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正在睡着的夜晚与任何一夜都不同。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沿着青石阶向矮丘底部走去。
人皇的行宫在皇城深处。季衡穿过三道宫门,经过了两处值夜侍卫的盘查,每一步的间隔都保持着均匀,没有因为心绪的变化而加快或放慢。他知道在深夜里以异常的度行走会引起不必要的警觉,他不想在传达星象之前先被人拦下来询问他为何走得如此匆忙。他的步伐经过宫门时保持着与日常相同的宽度和节奏,只有在经过值夜侍卫面前时,他的目光会短暂地落在那侍卫的肩甲上——他看到那侍卫的肩甲边缘有一道细窄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在不久前快擦过留下的痕迹。那道划痕的位置让季衡的心绪更加沉重,它让他意识到,在夜色覆盖下的这片土地上,已经有别的东西在边境的阴影中移动过了。
人皇轩辕靖在偏殿中接见了他。殿中没有掌大灯,只在一张矮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被拨到极短,火焰只有指节大小,在夜风中微微倾斜着,将殿内的阴影揉成一层持续的、不安定的晃动。人皇没有穿正式的朝服,只着一件深灰色的布袍,腰间系着一根暗色的腰带,像是已经准备入寝却又被临时唤起的姿态。他在季衡走进殿门时正坐在矮案后,手中握着一卷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奏折,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来,落在地面上那道人影的轮廓上。
季衡在距离矮案约五步处停住了。他没有行礼,他与人皇相识多年,已经不需要在深夜里用那些礼数来确认彼此的身份。他在停住后先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在以音量的调整来匹配夜间偏殿中那种被油灯压暗过的空间质地:“陛下,今夜星象有变。臣在观星台值守四十年,从未见过今夜这般景象,请容臣将所观星象如实奏报。”
人皇将手中的奏折合拢放在案面上,以手势示意季衡坐下来说。季衡在矮案侧面的矮凳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头。他在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正在将方才在观星台上看到的那幅星象图景从记忆中提取出来,确认每一个细节的位置和亮度之后,然后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盏油灯的火焰上。
喜欢三界姻缘簿请大家收藏:dududu三界姻缘簿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