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蓉,除此之外,我还为你备了第二条路,倘若你无意权势,我会让杜衡护送你们母子逃亡南地,远渡出海……我备了渡船与金银,能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又有亲卫护身,无论如何,你都能活下来。”
林蓉听着裴瓒尽善尽美的安排,心里愈发不安。
犹豫很久,林蓉终于问出了口:“你不能退兵回凉州吗?你是西魏君主,何必御驾亲征……”
裴瓒轻笑一声:“此时退兵,无疑是将吃进去的地盘再吐出来,待他们攻到凉州家门口,还不是要打?到时候戎狄联合西域,兵马更为强盛了,你指望朝廷那些蠹虫软蛋帮我御敌,守我西魏国土?既是我的国,也只能我自己护。”
林蓉无言以对。
裴瓒的志向倒没那麽远大,说不上是为国为民,冲锋陷阵,在所不惜。无非是在其位谋其政,既为君主,便守住他的国土丶他的地盘丶他的家人。
许久之後,林蓉说:“你这些部署天衣无缝,说给我听……倒像是存了死志,让我心里害怕。”
“不过是未雨绸缪,我一贯如此。”
裴瓒捋过林蓉鬓边的发丝,勾到耳後,“莫怕,我有妻有儿,舍不得死。不过是早早留下退路,我前线迎敌,方能安心。”
也是这个道理。
林蓉也不知该说什麽了,她似是很忙的样子,帮裴瓒翻了翻衣袍,又看了看香囊。
可甲胄崭新,香囊针脚细密,没什麽需要她缝补的地方。
无奈之下,林蓉只能烘热一个胡饼,用油纸包好,给裴瓒带去路上吃。
裴瓒难得被林蓉伺候一回,倒有点新鲜,上马之前,他扣住林蓉的後脑勺,同她讨了个吻。
小夫妻刚见面,又要离别,一个唇齿相依的吻也变得格外缠绵。
裴瓒没有吻得很深。
不过须臾,裴瓒就松了手。
林蓉牵着裴嘉树,身边还有一只夹着尾巴瑟瑟发抖的大黄,以及抖了抖耳朵的芝麻。
一家人目送裴瓒离开。
墨羽扬鬃奔去,溅起一地飞雪。
裴瓒的背影隐入雾霭t浓重的深山,渐渐看不清楚。
唯有腰上那一条红绸迎风猎猎,不断飘动。
那一抹红丝刺目耀眼,胜过万千百姓家黏在大门两旁的春贴对子。
亦好似月老垂落人间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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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裴瓒那一夜走後,林蓉便很久没能睡好觉了。
一旦她入睡,很快就会看到裴瓒跪在尸横遍野的大漠里,他屈膝扶剑,茍延残喘,满脸都是狰狞血痕。
明明最为意气风发的男人,此时却弃马跪地,倒在了莽莽黄沙里。
裴瓒的眼珠子发木,眸光消失,许久不曾动过。
唯有垂下来的一只手,掌心置着一只红艳如血的香囊。
香囊上,“平安”二字染血,触目惊心。
……
林蓉尖叫一声,惊醒过来。
裴嘉树揉揉眼睛,小声问她怎麽了。
林蓉心跳不止,整个胸腔都蒙了一层牛皮鼓,闷闷地响。她擦去额头的汗,看了一眼懵懂无知的小孩,指腹轻抚他那双肖似父亲的凤眼,摇了摇头。
“没事,玉奴继续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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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多天,冯叔也被杜衡送到了林蓉的家宅。
“老奴往後就跟着夫人丶小公子了。”
冯叔笑眯眯地道,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心里明白,能被杜衡送来的人,都是裴瓒最为信赖的人,能被主子信任,是他的福分!
林蓉看到冯叔也很高兴,虽然近日没怎麽出门,但家里的大缸也是囤了冬菜丶羊肉的。
林蓉把熬好的羊肉汤送到张婶娘丶杨峰家中,又翻出锅子,和冯叔一齐坐下,用羊肉汤烫菜吃。
裴嘉树的口味当真随了林蓉,竟连膻味重的羊下水也吃,林蓉给他烫了几块羊肝丶几片羊心,还有温棚种出来的冬葵菜。
裴嘉树吃了几口就犯困,林蓉领他洗漱,先把小孩哄睡了。
再度回到饭桌上,冯叔已经用小炉子热上米酒。
今日吃得多,喝得多,冯叔谈兴很高,竟和林蓉说起了裴瓒少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