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男人哪个不爱美人?吴冲与裴瓒联姻,为的是绑住裴瓒,不是来给他送贤妻的。
吴冲心里有了打算,他笑着对裴瓒道:“既如此,那便定下我家三妹妹吧。”
裴瓒前脚还应得痛快,後脚又缄默不语,一双眉眼清淡,拇指轻抚腕上乌色念珠。
吴冲心里咯噔一声,不免犹疑地问了句:“可是三妹妹有何不妥?”
“吴兄多虑,裴某心知,吴家教女有方,家中姑娘自是闺英闱秀,德容兼备。”
裴瓒细细摩挲蝎纹描金酒樽,慢条斯理地道,“只一点,裴某後宅里养了个丫头,她性子愚钝,不通规矩,怕是会开罪高门贵女。此女伴我多年,虽呆傻了些,到底留有旧情。裴某亦是俗人,只盼着家宅安宁,少动些干戈,还望吴家小姐日後过门,能忍她一二,莫要怪罪她笨口拙舌,难登大雅之堂。”
此话一出,莫说吴冲了,便是远处几个竖着耳朵旁听上峰说话的官吏都心里一惊。
吴冲惊讶地看了裴瓒一眼……他没听说裴瓒有什麽宠爱的姬妾啊?哪里又冒出一个侍寝的丫头来了?
男子三妻四妾倒算不得什麽,令吴冲诧异的是,裴瓒这样杀伐果决的人物,竟会为了护着一个小小的姬妾,特意来敲打他!
裴瓒看着好说话,随便吴冲献上哪个吴氏女,甚至自贬那名姬妾,给她冠上“愚钝不堪”的恶评。
可这招“以退为进”,恰恰证明了裴瓒对她的疼爱。
裴瓒偷偷擡举这名宠妾,给她做脸,亦事先提醒吴冲,日後嫁进裴府的嫡妻,定要容下这一房宠妾,不可拈酸吃醋,给他生事。
吴冲心头不过是生出一丝波澜,但很快便被他压制下去。
吴家如今能沾上裴瓒,无非是此前聪慧,投诚得早,这才有资格与裴家联姻……若他放弃,那想嫁给裴瓒的好女成千上万,哪里轮得到他的三堂妹?
既如此,他又怎敢拂了裴瓒的颜面?
不过是想找个大度些的嫡妻嘛……这还不简单,待会儿吴冲亲自提醒三堂妹一番便是,想来三妹吴念珍知道裴家门第多高,为了结成这门好亲,自当任裴瓒予取予求。
亲事定了,吴冲一身轻松。
只待几日後,两家设宴相看丶合算八字,再将婚期拟定,吴冲和裴瓒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裴瓒应下亲事後,没有再与吴冲寒暄。
他静静饮酒,一双冷目凝于桌上那一碟鹿肉。
裴瓒想起此前与他乘车同行的林蓉……
他本以为林蓉被强掳上车,定会闹上几日的脾气,绝食抗议,污言唾骂。
哪知林蓉性子憨傻乖巧,她受了委屈也不哭不闹,不过在角落里瘫了一天,就自个儿纾解了所有燥郁的情绪。
第二天醒来,林蓉不但敢和裴瓒讨食,还会三不五时问他一些有关风土民俗的闲话。
什麽攻打倭寇时,是不是要乘坐龙骨大船?
什麽山中打猎,能不能猎来鹿肉?
鹿肉的滋味如何?比之羊肉丶猪肉呢?
裴瓒嫌她话多,十句里答上一句。
每逢夜里,林蓉睡相不好,抻胳膊踢腿也便罢了,还敢胆大妄为滚进裴瓒那一片逶迤于地的宽袖衣摆。
林蓉惶恐不安,她捏着他的袖袍,知道旁边有人,才敢继续入睡。
睡着的林蓉眼睫颤如蝶翼,檀口红唇微开,蜷曲手脚,佝偻脊背,如同一只重伤的小兽。
明明伤痕累累,却对他毫不设防。
倒是好欺。
如此愚钝的女子,遇上个厉害的正妻,怕是得被人拆吃得骨头不剩。
今日裴瓒提点吴冲,虽言辞夹枪带棒,暗藏对未来正妻的不敬,但也算履了“护住林蓉”的旧诺……如此莽撞,倒不像他,权当给林蓉一个恩典吧。
……
裴瓒回神。
他望向那一碟子已经凉透了的鹿肉。
“这条鹿腿烤得不错,再去切些筋肉,取油纸包好,送至本官案前。”
裴瓒取帕子净手,清茶漱口,起身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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