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按排行序齿,如今留在府内的便有四位之多。
之所以说是府内,是因为外面不知还有多少,好比即将回府的那位季公子,便是季老爷当年在外留下的种。
大约是报应吧,季老爷一生子息薄浅,仅与季夫人育有一子,其余全是女儿。
然而季大公子生来体弱多病,季府多年来名医珍药供着,却还是没能让他撑过而立之年,早早离世了。
于是,便有了府上一众女人在此恭候一个外室之子回府的奇事。
这几人从桑竹踏进季府的第一天起就没给过她好脸色,每回见了她眼神都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桑竹压下心里的不耐,微微欠身:“让夫人和诸位姨娘久等了,雨天路滑走过来费了些功夫,是我的不是。”
角落里,四房和五房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装什么矜贵呢,咱们谁不是走过来的,就她娇气。”
“可不是,你看她那模样,指不定心里正盘算着要如何攀高枝。”
季夫人终于板着脸轻斥:“行了,都安分些,吵得我头疼,予徽应是快到了,都各自回去坐着,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姨娘们讪讪地收了声,理了理鬓发衣襟,扭着腰回了自己的座位。
*
长街空寂,烟雨濛濛。
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得透亮,马车碾过水洼的声音由远及近。
季忱靠坐在车厢深处,半隐在暗影里,风从帘隙灌来漏进些许微光,将他面庞轮廓勾勒出一道清冷的线条。
随行的侍从勾腰坐在前端,偷偷抬眸打量他的神色。
男人眉骨很深,鼻梁挺直,出挑的容貌时常引人目光停驻,那双眼却沉静如一潭冰封的黑水,浑身满是拒人千里的漠然。
公子从不言明,但连云早已察觉,这份寒意总在下雨天格外强烈。
许是公子与他挚爱的亡妻在雨天有过深刻而特别的回忆,如今每一个下雨的日夜都成了思念溢散的出口。
忽而一声轻蔑的冷嗤。
季忱唇角微扬,骨节分明手指摩挲着腕上一根发旧的编绳,面上浮现出诡异的愉悦。
迷蒙的雨幕仿佛在他眼前编织出她愁闷苦恼的模样。
活该。
她就不该好过。
帘外是被雨打湿的街景,远处一对年轻男女在房檐下踯躅不前。
隔着远距离本是什么也听不见,却另有朦胧的对话声回荡耳畔。
“听话,一会弄湿裙摆你又要哭鼻子了。”
“谁说我哭鼻子,不是有你在吗,弄湿了就赏你替我洗衣裳。”
季忱神色陡然阴沉,按在腕上的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手背青筋鼓动,编绳在皮肤上勒出下陷的凹痕。
不能再想下去。
身体像一具坏掉的容器,如今连怨怼的情绪都能将内里刺激得潮水横流。
季忱胸膛起伏,从椅背上直立起身,换了个坐姿,眸中一片幽暗。
马车拐过一道弯,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将帘子掀得更高,房檐下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不多时,马车在季府门前缓缓停下来。
连云此时再看男人的神色,发怵地哆嗦了一下,过了会才小心翼翼开口:“公子,到了。”
季忱动身下了马车,大步流星踏进府邸。
连云撑伞跟在身后,眼看已是快要走入侧方的小径,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提醒:“公子,夫人和姨娘们听闻您今日归府,早早在前厅候着了。”
季忱脚步不停:“让她们散了吧。”
连云压低声:“公子,京城桑家的千金前段时日已经在府上住下了,此时也在前厅,若是不见,老爷和桑家那边都不好交代,表面还是得走个过场。”
季忱面上不掩厌烦,但还是侧身转向,朝着前厅的方向走了去。
前厅内,安分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随着等待的时间拉长,邻座的姨娘们忍不住再度窃窃私语。
“怎么这么久,三郎当真是今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