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赛道千千万,不是未知便是无所知。
更何况条条大路通罗马,走上成功的彼岸不只是一条道儿。
1977年12月,与数百万考生一同走进考场的,还有一类小众却又热得发烫的群体——艺考生,美术高考。
浙江美术学院,宁晓妆攥着那张薄薄的准考证,踏进校门的第一步,整个人就被眼前的阵仗钉在了原地。
“考美术专业的人,怎么这么多!”
那一年,全杭州乃至全省,被停了整整十年的美术专业招生,头一回重新开闸,消息像野火一样蹿遍了每一个藏了画笔的角落。
不但偌大的教室塞满了人,连门口、楼道里、校园里的每一寸地皮都被踩满了。
让宁晓妆略微慰藉的是,她很快弄明白了真相——原来绝大多数都是看客。
怪不得宁晓妆还纳闷,美术考生难道不限制年龄吗?
你看那些人群里,还夹杂着白发苍苍的老人。
还有穿着满是泥垢工装的男人,袖口上沾着干了的石灰,一看就是刚从工地直奔考场。
还有没有完全换完牙的孩童,被大人牵着,踮着脚尖往人缝里钻。
他们从窗户、从门口把头探进教室,眼神里带着打量牲口一样的稀奇。
挨着窗户的考生很反感地撇过头,送给围观者一记实实在在的白眼。
监考老师忙着从教室门口开始驱赶这些人,一路转到各个窗口,嗓子都快喊哑了。
监考老师前脚刚走,后面的门洞和窗口又重新挤满人,像赶不尽的潮水。
这样的盛况,让宁晓妆的内心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惊奇。
要知道,美术招生已经整整停了十年,这一代人手里的画笔,差点就作废在岁月里。
是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声惊雷,把这些散落在工厂、田埂、山沟里的画手,一夜之间全炸了出来。
全国五百七十万人报名,录取名额却只有二十几万,报录比悬得吓人。
美术专业的竞争更是不遑多让,浙江美术学院,那个年代多少人心里的一盏长明灯。
可真正挤进考场的,又有几个?
这并不是宁晓妆第一次走进浙江美术学院的校园。
在她的记忆里,美院是静悄悄的,是安安静静淌着墨香的地方。
眼前的人山人海使她困惑,坐在考试教室里,都能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喧嚣声,一声盖过一声。
放眼望去,现场不仅是考生多,不知从何而来的围观者更是不计其数。
在操场边考动态速写时,如果不是考点多派些监考老师组成人墙拦着,围观的人真能冲到考生面前,扒着肩膀看他们怎么落笔。
考场现场热闹非凡,幸好宁晓妆的内心丝毫不受影响,安安静静地作画考试。
那时的美术考场,素描、速写、色彩、创作都是当场默写或写生,一笔落定,没有草稿可言。
可偏偏,安静里忽然炸开了一句话。
“这个人不得了,一定能中。”
宁晓妆一抬头,看见一个戴着红袖章的监考工作人员,边走边把双眼死死钉在宁晓妆的素描作品上。
那人走过去了,又折回来,多看了两眼。
宁晓妆平静的内心忽然起了波澜,再也无法平静。
第一场考试就得到了监考老师的赞许,宁晓妆觉得自己像拿到了考进大学的入场券,不自觉地有些飘飘然起来。
她甚至暗暗得意:看来,这门我有把握。
然而,接下来下午的考试,却没那么简单。
考场由室内搬到了户外,题目发下来,要求画一群人打篮球的动态速写。
看到这题目,考场一片稀溜溜的倒吸冷气声。
有人当场就垮了脸,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地上。
宁晓妆一下子懵了,因为她画山画虎画人像,却从没实践过这个动态速写领域。
考场上,众考生如扇面一样布局坐好,面前是半个篮球场地。
一群人在眼前晃着、跑着、跳着,抢那颗圆滚滚的篮球。
宁晓妆连应该看谁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抓这个目标的动态过程。
她握着铅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面前那些人跑过来跑过去,脚步带起地上的灰,球弹一下,蹦一下,又快又乱。
她盯住一个高个子,眼睛酸了,笔却还是空的。
动态速写讲究的是“以神写形”,抓住一瞬的势,线条要有生命,不是死抠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