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客栈小院,夜风吹过高墙,卷着坊市遥远的喧嚣,却吹不散屋内凝重的气息。
方才枯骨道翁那一道贪婪的神念退走之后,姜琳琳静立窗前,银白长发垂落肩头。她心中很清楚,那些活了六七万年、八九万年的老怪物,最大的依仗就是漫长岁月攒下的秘术、阅历与沉淀;可他们同样有着与生俱来、难以摆脱的死穴。
“他们觉得我年幼可欺,把我当成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姜琳琳轻声开口,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落星城深处,“可他们忘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姜帝站在一旁,凝神静听。
“我今年三百七十有二。”
这个数字说出口,放在修士世界,确实稚嫩得可笑。枯骨道翁七万三千年,幽玄姥八万九千载,血河老魔也超过六万年,每一个都见过无数天骄起起落落,见过沧海桑田。在他们眼中,姜琳琳不过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纵然肉身逆天,阅历、计谋、底牌必然不足。
“但我的寿元,几乎没有尽头。”
姜琳琳的意识沉入体内十万穴窍。每一方小世界中,鸿蒙树不断自虚无化生本源,世界树稳固天地循环,两套神树体系共同维系着生命本源永不枯竭。不是依靠丹药、法宝、夺舍偷来的虚假长生,是肉身本身自带的无尽生机。
只要十万窍界不崩,双树不枯,岁月就很难在她身上刻下衰老的痕迹。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悠长的静坐。
“反观那些老怪。”姜琳琳眸中寒光微闪,“枯骨道翁夺舍百次,幽玄姥换壳二十七回,血河老魔吞噬无数血肉。他们从来不是真正长生。每一次移魂,每一次强占他人躯壳,神魂都会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裂痕;每一次靠旁门左道续命,都是在透支本源。他们看似活了几万载,实则一直在和寿元赛跑。”
姜帝心头一动,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也就是说……哪怕正面僵持,光是耗,你就能把他们耗到油尽灯枯?”
“没错。”姜琳琳点头,语气笃定,“我耗得起,他们耗不起。他们急,我不急。这就是我天然的优势。”
漫长时光就是她手里最稳的筹码。老怪物等不起,他们卡在瓶颈已经数万年,再拖下去,哪怕没有敌人出手,自身神魂本源也会渐渐腐朽溃散。发现姜琳琳这样一具完美容器,他们必然急于得手,越急,破绽就越多。
“可只靠肉身与岁月,还不够。”姜琳琳话锋一转,讲到另一个关键,“还有更大的差距:他们,没有道种。”
这是一条绝大多数修士都未必看得透的根本鸿沟。
九大府的半界主、正统界主,走的是正规修行大道,自身神魂深处皆孕育道种,以道种承载自己领悟的法则,和天地大道建立稳固契约,进可借道发力,退可藏魂于种。
可枯骨道翁、幽玄姥这类隐世老怪,走的是歪路。
他们不肯用漫长时光打磨自身道基,不去孕育独属于自己的道种,反而投机取巧:夺舍、换躯、吞本源、窃他人感悟。神魂漂浮无根,只有无数零散、驳杂的法则碎片堆在魂海,没有一枚核心道种作为锚点。
就像没有根基的浮萍,看似繁茂,实则悬于水面,一遇巨浪便极易倾覆。
“道种,是大道落在神魂上的根。”姜琳琳胸口微微亮起一抹淡金微光,太初道种在识海深处缓缓旋转,“我的太初道种,是纯粹由我自身意志、生死感悟孕育出来的本源,能够直接攻击法则的根本。对付有道种的对手,还要对抗对方道种的反噬;对付这些无道种之辈,道则之力简直是天生的克星。”
她抬手,指尖一缕极细的暗金色道纹浮起。不是十亿斤那种碾压空间的肉身蛮力,而是直指神魂底层逻辑的杀伐道则。
若是肉身是攻城的巨锤,道种演化的道则,就是专斩根脉的利刃。
“没有道种守护神魂,他们所有的秘术、魂功、换壳手段,全都是空中楼阁。只要我的道则侵入他们的魂海,那些拼凑而来的法则碎片就会互相冲突、崩解。他们赖以生存的移魂、夺舍之术,瞬间就会从保命底牌,变成自我毁灭的陷阱。”
姜帝听得心神震颤,很多从前模糊的疑点,此刻豁然开朗。
难怪自古以来,走夺舍换壳道路的修士,哪怕一时风光,几乎从没有人能真正登临界主之位。缺少道种,就是他们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岁月可以积累经验,却补不上这个先天缺陷。
“他们只看见了我‘三百多岁就拥有无限肉身’的诱惑,却忽略了我手里还有太初道种这把专门克制他们的杀器。”姜琳琳收回道纹,指尖重归平静,“以为只要擒住我的躯体就能一步登天,殊不知,真正的危险,是我体内这颗道种。”
就在这时!
院外虚空,接连三道极淡的魂丝掠过。不再是方才那一次试探,而是三方分别探查,互相打掩护!枯骨道翁、幽玄姥、血河老魔,已经暗中联手,从三个方向同时锁定这座小院,小心翼翼地收集气息,谋划突袭的时机。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每一缕神念都分得极碎,散在风里,几乎和天地灵气融为一体,普通超脱境根本察觉不到。
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姜琳琳。
十万窍穴小世界同时轻轻共振,每一方世界里世界树的枝叶微微颤动,相当于十万个天然雷达同时开启。细碎魂丝的轨迹,在她感知里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来了,三个一起。”姜琳琳淡淡说道,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有一丝冷峭的期待,“很有耐心,没有贸然强攻,先摸清楚禁制布局。”
“要不要我立刻出手拦截?”姜帝周身灵力涌动,已经做好备战姿态。
“不必。”姜琳琳抬手按住他,“打草惊蛇没有意义。他们想布局,那就让他们布。今夜子时我赴墨冶的约,这恰恰是他们最有可能动手的时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永远提防,不如一次了结。”
她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路上,就是最好的战场。
“九大府想要我的命,觊觎龙骨;这些老怪物想要我的躯壳,做他们永恒的美梦。”姜琳琳高大的身躯走到院门边,隔着厚重木门望向黑暗,“他们都算漏了两件事——我不止有无上限的十亿斤神躯,还有能够斩碎无根神魂的太初道种;不止有爆炸般的战力,更有近乎无尽的时间,陪他们慢慢玩。”
“想夺我的身?那就做好神魂被道种之力碾成齑粉的准备。”
体内,十万窍界缓缓蓄势,鸿蒙本源静静流淌;识海之中,太初道种光芒内敛,只待出手一瞬,释放出专破无根魂海的杀伐道则。
落星城的夜色愈发浓稠。
西巷废弃旧器窑的约定将近,通往那里的暗巷,杀机早已埋伏。一场肉身蛮力与道种法则联手的猎杀,正等待着那些垂涎神躯的万古老怪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