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直了身子,朝面前那口翻涌的血池和那个正在朝我迈步走来的三丈血魔看了一眼,然后弯下腰,把手里那堆厨具像倒垃圾一样一样地丢了出去。
走你。
破锅是第一个脱手的,我手腕一翻,那口灰扑扑的破陶锅带着锅沿上那个缺了角的豁口在赤金色的光芒中划过一条弧线,
啪嗒一声落在血池边缘的符文凹槽上,锅底朝上翻了半个跟头然后歪在了血池边沿的水面边缘,像一只被随手丢在灶台角落的旧碗。
然后是破碗,我拇指一弹把它朝血池正中央的方向丢了过去,那碗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然后碗口朝下扣在了血池水面上,浮在那里随着翻涌的血浪上下起伏着。接着是破盆、盘子、勺子、瓢——我一件一件地扔出去,每扔一件就在空中画一条弧线,那些弧线歪歪扭扭的,有的远有的近,有的落在了血池中心,有的漂在岸边,最后那把星辰刀也被我手腕一甩丢了出去,刀身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斜斜地插进了血池边缘的符文石缝里,刀柄还在微微颤着。
血池的水面被那些砸出了几圈大小不一的涟漪,然后那些东西就这么浮的浮、漂的漂、歪的歪地分散在那口翻涌的暗红色液体表面上,随着血浪一起一伏。
雷鹏老祖站在我身后,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瞪得圆圆的,目光在那排漂在血池上的和我之间来回了三趟,然后他的传音像一根被折断了又拼命想接上的树枝一样挤进了我的脑子里:恩人……你扔出去了……你把那些东西全扔进去了?你是要放弃抵抗了吗?要不咱们换个方式?我还有一瓶化尸水!虽然干不掉那血魔但至少能腐蚀一下它的脚踝——
李媚娘的声音从另一边同时传了过来,她整个人朝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二狗!你把那些东西扔进血池里做什么!你不是说那些是你的法宝吗——那口锅你前半夜还在炼丹呢——你就这么扔了?
旁边老刘的传音也跟了上来,带着一种我这辈子什么疯癫修士都见过但这个我真没见过的复杂语调:恩人,你那些锅碗瓢盆……我刚才还想着你拿它们出来是要布什么阵……结果你就直接扔了?
我没有回答他们,只是双手插在袍子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口翻涌的血池上漂着的那排随着血浪缓缓地朝血池中央漂浮过去。
站在灰色地面上的那些牢头们最先反应过来,刚才那个赌我撑不过一炷香的牢头把搭在同伴肩膀上的手放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朝血池的方向虚虚地点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小子是不是疯了的难以置信的底色:他……他把那堆破烂扔进血池里了?他刚才掏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要布什么阵或者丢法器自爆,结果他就——扔了?
旁边那个刚灌完酒的牢头把皮囊重新系回腰间,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渍,看着血池面上那几件正在随着波浪上下起伏的,愣了一息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从面具底下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彻底被逗乐了的爽快:哈哈哈,这小子是不是被血魔吓傻了?我刚才还以为他要把这堆东西当暗器甩出来砸人,结果他扔血池里了——那破锅连漂都漂不直,碗口朝下扣着,这要是法器我当场把那口锅吃了。
第三个牢头干脆从靠着的石柱上直起身来朝前走了两步,双手叉着腰站在灰色地面边缘朝血池里看了两眼,然后他转过头对着旁边的同伴用一种你们快来看的语气说道:你们看到了吗?这小子我还以为要抵抗呢?就这样扔了这个人是傻子吗?
那些护卫们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肩膀开始明显松弛了下来,有的人甚至把短杖换到了左手,空出右手来搓了搓下巴,像是正在看一场比预期精彩了太多的杂耍。
十大祭祀中那个白老者的嘴角也微微抽了一下,他悬在胸前的手印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但他很快重新跟上了节奏,只是那双暗色琉璃般的眼珠在血池水面上漂着的破锅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觉得不值得再多看第二眼。
紫袍统领站在台阶上方的最高一级,他的目光跟着那些一件一件地落入血池水面,嘴角那层弧度从最初的短暂收紧重新舒展成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轻松的姿态。
他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我的方向虚虚地指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我终于放心了的笃定和一丝之前高看你了的轻飘飘的遗憾:老夫还真以为你身上藏着什么特别的底牌,所以才敢一个人带着这群废物站在祭坛上叫板。原来就是一堆破铜烂铁——看来老夫确实看走眼了,高估了你。
他朝身后那十个祭祀抬了一下下巴:继续血祭,不用管他。让血魔走过去,把他和那群废物一并拍碎了填进血池里。
十大祭祀中领头那个白老者点了点头,他那悬在胸前的手印重新翻飞起来,十根指头的残影比之前更加密集了,血池表面的暗红色液体在咒语重新加的一瞬间猛地又翻涌了一波,推动着那些朝着血池中央更深处漂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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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三丈高的血魔在那阵翻涌中朝前又迈了一步,它的左腿从血池中央的水面下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大片翻涌的血色液体,浓稠的暗红色水帘从它的膝盖处垂落下来,像一道被撕开了的瀑布。
它的目光朝着我所在的方向低垂下来,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上那两道凹陷的眼窝中正在凝聚着两层浓郁到几乎要滴出来的血色光团,像是两团正在被压缩的火药,等着被掷出来。
然后那口破锅忽然动了。
它原本是锅底朝上歪在血池边缘的,但随着血池水流的推动和血魔那一脚踩下去带起的波浪,它在水面上翻了半圈,锅口转朝上,正对着血池中央翻涌的光柱。
它的锅身表面的那些裂纹在这一瞬间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被血光反射出来的那种,是从陶质内部透出来的一层深沉的金红色,像一口被烧了很久的锅终于达到了温度,正在从内壁向外散积蓄已久的热量。
然后它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被拨动了的铜弦一样顺着血池的液面朝四周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