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娥把从自家菜地里摘的黄瓜拍了,拌上蒜泥和醋。
灶房里蒸汽弥漫,锅铲碰在铁锅上叮叮当当地响。
快开饭的时候何建设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把手机递给程建国。
电话那头是赵雅琴,她的声音还是字正腔圆,和几十年前在矿务局广播站念安全须知时一样清楚,只是语比从前慢了。
她说她在疗养院的花园里,今天太阳好,她对着那些白杨练了一小会儿声,嗓子还是哑的,但能说话了。
祝建国八十岁生日快乐。
程建国说谢谢,问她疗养院的杨树今年芽了没有。她说了,满树都是绿的。
饭桌上坐了满满一桌人。
何建设把碗柜里那坛存了好久的黄酒开了,给程建国倒了一小盅。
程建国端着那盅酒站起来,院子里雨刚停,桌面上还蒙着一层细细的水雾。
他说矿区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每天早上起来吃粥,上午去果园浇水,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下棋。
有什么庆祝,就是他这一辈子,过得挺好的。
雨在下午停了。
秀兰把程建国的搪瓷缸子里换上热茶搁在矮凳上,又把孙爱莲织的那条毛毯重新给他披上。
他伸手把她袖子上的线头摘掉了,然后把手收回去搁在毛毯上。
夕阳从井架的方向照过来,把两个并排坐在杨树底下的人笼在一片杏色的光里。
秀兰看着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菜地边上,把今早被雨水冲歪的一棵辣椒扶了扶。
她说她昨天翻藤条箱子的时候底角那块包铁彻底脱了,让建设明天来修。
程建国说包铁脱了换块新铁皮就是,箱子还得用。
她腾出手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把她用惯了的削笔刀,蹲下来把辣椒根边上的土按实。
他说旁边那片空地开春以后种一排新苗,从果园里分根,还是秦冠的品种。
她把削笔刀重新合上放进口袋。
夕阳从杨树叶子中间穿过,照在菜地上那几排新翻的泥土上。
又一个冬天。
矿区的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筛,落在杨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落在井架的黑铁梁上,落在北区家属院每家的灰瓦屋顶上。
水房门口的水龙头包了防冻的棉套子,早上排队的人少了,但水还是那么凉。
秀兰在菜地边上种了一棵新的苹果树苗。
树苗是从河滩上那片老苹果园里分的根。
最老的那棵秦冠,树龄太高,树冠已经稀疏了,但根系还是达的。
她让亮亮帮她挖了一截侧根,根上带着几根细须,用湿布裹好,从河滩上拎回来。
她把树苗搁在菜地边上,拿铁锹挖了个坑。
冬天的土冻得硬,一锹下去只铲起薄薄一层土。
她又铲了好几下,坑才勉强够深。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地头。
他的腿已经不太能蹲下去了,只能站着看。
他说坑要挖一臂深,根须不能卷。
秀兰说知道,种了多少年了。
她把坑底的冻土块敲碎了,掺了半桶河沙,把树苗放进去,根须理直了,再拿细土一层一层填回去。
填一层,压一压,再填一层。
最后浇了一瓢水。
水是她从灶房里拎出来的,搪瓷缸子里最后一瓢,浇在树根上,水渗下去的度不快,但渗进去的深度刚好。
树苗还不到她膝盖高。
光秃秃的枝条上只有几个米粒大的芽苞,被冬日的太阳照得亮。
她蹲在地上把树苗周围的土轻轻拍实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