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皇宫,御书房。
空气是凝固的。
不是那种沉闷的,是那种被抽干了所有杂质,只剩下纯粹的,绝对的权力的,真空般的凝固。
香炉里燃着顶级的龙脑香,那味道闻久了,不觉得香,只觉得腻,像一层看不见的油,糊在你的口鼻,你的肺里,让你喘不过气。
皇帝唐泰,就坐在这片凝固的,油腻的空气里。
他看着手边那份由暗卫呈上来的,薄薄的,却又重逾千斤的密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双因为常年深居简出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也看不出喜怒。
但他面前那个穿着黑色飞鱼服,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暗卫首领,却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这座大殿的温度,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密报上的字,不多。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崔氏四女,崔云姝。
于京城创立“云间阁”丶“镜花缘”丶“锦绣阁”,其商业网络,已遍布大秦北方各州府,财力,深不可测。
北境雪灾,其以一人之力,一夜之间调动北境所有物资,解十万大军燃眉之急。其在军中声望,已直追安郡王唐璞[18]。
与安郡王唐璞,过从甚密。
于东海之滨,秘密建造巨舰。其船之巨,其形之怪,前所未见。
皇帝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咚。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暗卫首领的心上。
皇帝想起了几年前,那个献上制冰法的,聪明的,漂亮的,却又带着几分懒散怯懦的小姑娘。
他把她当做一只养在笼子里的,会下金蛋的金丝雀。
他欣赏她的聪明,也乐于看到她用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充盈他的国库,搅动京城这潭死水。
他甚至默许了她和唐璞的接近,默许了她将崔家,更深地绑在太子那辆战车上。
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
这只金丝雀,好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长出了一双锋利得,足以撕碎他这个笼子的,爪子。
皇帝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什麽。
那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是兴趣。
是那种棋手在发现自己的对手,走出了一步意料之外的妙棋时,那种冰冷的,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必杀之决心的,兴趣。
他挥了挥手,示意暗卫退下。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挂在墙上的大秦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自己的江山。
从京城,到北境。
从北境,再到东海。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崔家那个小小的,却又无比扎眼的,标记上。
一个不稳定的,拥有了巨大财富,拥有了军方声望,甚至……即将拥有自己强大舰队的,不确定因素。
他不能再任其发展了。
杀,是下策。会激起军方和太子党的反弹。
打压,他已经试过了。结果,不仅没把她压下去,反而让她借力打力,爬得更高。
那麽……
皇帝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笑意。
对付一个羽翼渐丰的,即将飞出掌控的女人,最好的办法是什麽?
不是折断她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