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然比她更早明白,所以他很少在她面前说邱旭闻不好,也很少拆穿她那些幼稚的期待。他只是替她挡住父母之间的争吵,告诉她不要害怕;而当她将这种期待逐渐转移到邱然身上之后,他也不会拒绝。
即便邱然从未认同过邱旭闻的为人处世,但邱易也清楚,他并不是没有在意过这个父亲。
这是这在意有多少,像她一样,近乎是听说一个关于陌生人的故事吗?
这个问题,邱易终于在他们见到邱旭闻的时候明白了。
由于案情复杂,也可能是牵涉的人员越查越多,上面的意见始终不统一,邱旭闻被带走半年之后,律师依然没能顺利见到他,更谈不上查阅卷宗。整个案件的进展几乎是在暗处进行的。
但很快,案子之外,又生了另一件事。
邱旭闻病了。
最开始只是胃口不好,后来是消瘦、腹痛、黄疸。等看守所那边现不对,送去医院检查时,已经病得很重。
因病取保候审审批很快通过,再见到人,则是在重症病房。
听见胰腺癌晚期这个诊断时,邱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哥……”
邱易也很担心,她紧紧地挨着他的肩,又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和医生讨论治疗方案的张霞晚,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
他回过神来,垂头牵住她的手离开了诊室。
已经入秋了,芜陇市医院门诊大楼的中庭里有一大片法国梧桐,正随着秋风飘落金色的大片叶子,倏倏摩擦作响。
邱易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面前坐在长椅上、脊背微微弓着、低头呆的邱然。
她以前就觉得芜陇的秋天是最美的,街道两旁的树高大茂盛,风一吹,金黄和深红的叶子便沿着路面飘出去很远。天空高而蓝,空气里有干燥的草木气,连老旧居民楼斑驳的外墙,都像被秋光温柔地遮掩了一层。
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她总爱跟在邱然身后踩落叶。
邱然从不嫌她幼稚,会放慢脚步等她。她踩到一片特别脆的叶子,就要立刻抬头等他称赞。
现在她就踩着一片很脆的叶子,耐心等着他。
过了很久,邱然终于开口说话了。
“小易,爸的病治不了,而且……应该会很快了。”他抬头,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却有一丝不忍的神情。
“也许恨和失望,并不能让人变得轻松。”他说。
邱易“嗯”了一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捡起了那片被她踩裂的树叶,叶脉已经碎开,边缘卷着。
她其实没有那么在意邱旭闻。
她只在意邱然,只要邱然能好过一点,怎样都可以。
“你觉得行就行,哥。”她仰头看他,声音很轻,“你想原谅他,和你恨他也不矛盾。”
邱然垂眼看着她。
邱易也坦然地回望着他,毫不遮掩地接纳着他所有矛盾和软弱。邱然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会被死亡吓退的孩子,曾经不是,现在更不会。
过了片刻,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突然道:
“幸好你好好长大了。“
邱易唇角轻轻抿着,笑了一下,令她漂亮得很锋利,也很明艳。
“当然。”她说,“也不看看是谁养的。”
邱然终于也笑了。
他余光扫过四周,见附近没人,才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在她的脸侧落下一个很克制的吻。
她诧异地仰头看他。
邱然低声说:“嗯,是我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