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顺着分流的小河,横着一道石桥,石桥的建造工艺有些年头了,从这石桥旁的小路沿无人问津的草径一直往下,稍稍拐一个弯,就能见着一栋带院的平房,看起来鲜有人住,侧面覆满乌泱泱的爬山虎,暖黄色的灯光隐约穿透黑幕。
丛飞把车停到院子外面。
下车,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地方拾掇得很不错,整个小院被篱笆围着,门是木门,圆拱形,推开时会发出吱呀声,院里的人早听到动静了,一时间都往门口瞧。
“遛弯呢两位,我们串儿都快烤熟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陈似青去寻来源,焦靖奇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对两人挥手,窦鸣拿着吉他,耳边别了支烟。还有一个人,坐在烤炉边,正翻动着烧烤串,白色的烟火气隔住他的脸。
那人低笑一声,做邀请状:“你好呀,新同学,快快请坐。”
院里还有几把竹椅,丛飞拎来两把,放到桌边。陈似青低声说谢谢,拉开点距离坐下了,他右手边不远处就是篱笆,篱笆上生了爬藤植物,开着野趣盎然的小白花。
焦靖奇朝他那边歪着头:“涛涛哥哥,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新盆友哦,怎么样,是不是比飞飞哥哥还要帅。”
窦鸣“啧”了一声,本要去拿肉串,却收回手背过身:“吃不下了,犯恶心。”
那位拥有“涛涛哥哥”此等甜腻昵称的人从烤炉后走过来,绕到陈似青身前,递给他一颗桃,笑着说:“你好,我叫郑涛,飞哥的发小。”
陈似青接过那颗桃,也对他笑,正要张嘴,焦靖奇却忽然从后面扑上来,搂住陈似青肩,积极介绍道:“这位呢可是我们学校校草级的人物,我们都叫他小青。”
“陈似青。”陈似青对他颔首。
青。
郑涛滞了下,随即目光重新落到陈似青脸上,借着这分秒间隙,仔细端详,那张巴掌脸如冰如玉,在阴影里也难掩颜色。
片刻后,他拉长了声音,“噢~”了一声,跟着叫“小青”,同时看了刚坐下的丛飞一眼,笑容更意味深长了些。
寒暄过后,几人聊起天,焦靖奇带头互揭老底。
说起来这性格迥异的四人能凑在一起,也是让人不敢信的巧合丛飞和窦鸣、郑涛是初中同学,窦鸣与焦靖奇则是高中同学,大学时,三个人竟然相遇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
于是几人私下常聚,这处平房便是他们的“老地方”。
“是我爷爷的老房子啦。”焦靖奇说,“反正他老人家被接到我家住,这里风景这么好,暂时也不拆,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拿来物尽其用咯。”
陈似青听得多,说得少,这时往屋里望了一眼,看到客厅角落那栋到顶的百子柜,想起先头焦靖奇在休息室对丛飞说的话,猜出来焦爷爷所从事的职业。
不知道靖奇坐丛飞后座时是不是同样的姿势?陈似青以为,以这种方式摸到过丛飞腹肌的人,一般是很难违背良心,讲出诸如丛飞需要去看一看老中医此番言论的。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丛飞。
丛飞坐在窦鸣旁边,在翻开的本子上写写画画,似乎在改谱子。他身上披着薄薄一层银色月光,神情淡漠平静,停笔之后,他把那谱放到窦鸣面前,窦鸣只扫了两眼,手下的吉他便流淌出一串极动听的旋律。
晚风啊,带着潮湿的清香,丝绸一样拂过脸上,不远处的河水潺潺,草丛中偶有虫鸣,这些仿佛也是音乐的一部分,让人觉得心间平静、人世美妙。
“这段儿比刚才那段儿好听。”郑涛拿着啤酒,作着门外汉的点评,“哎哟,多好,要不然这首我来帮你们写词儿吧。”
丛飞不置可否,窦鸣倒是回头无语地睨了郑涛一眼。
正这时,陈似青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从酒吧出来以后,料想简旭尧不会再给他来电,陈似青便把静音模式关闭。看看时间,现在也已过午夜,照常理来讲,无论是谁、有什么急事,都不会愿意在这么晚的时间来打扰陈似青休息。
陈似青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电话。隔了几秒,那人又打来,铃声叮当不休,那劲头,似乎如果陈似青不接,它便要整夜来电不停。
郑涛喝着啤酒,调侃他,也有几分试探的意味:“跟对象吵架了啊?”
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向陈似青。焦靖奇张着嘴惊叫道:“啊宝宝,你有女朋友怎么不告诉我们?”
陈似青没作理会,起身,对他们晃晃手机,往右走,到篱笆角落里接通了电话。
电流讯息有几秒钟无波动,另一头,简旭尧先开口。
今晚你在哪?他直冲冲地问。
比起简旭尧来,陈似青就平静得多:“旭尧,已经很晚了。”
简旭尧说,对,很晚了,你被我吵醒了吗,还是根本没有睡?我听朋友说在外面见到一个人跟你很像,你今晚没回家?我下班给你打电话,怎么也一直不接呢?
静了几秒,陈似青反问:“这么多问题,要我一个个回答?”
又说:“旭尧,你是不是喝醉了?”
简旭尧有几个呼吸的沉默,反应过来,声音放轻了、变软了,他似乎在一个空旷的房间,说话还有遥远的回音,他叫小青,宝贝。
他说对不起,吵到你了,我是和同事多喝了几杯。
他说好些天不见,就是有点想你,担心你。
他说,老婆,老婆,你知不知道,我好爱你啊。
如同某种解禁的咒语,「我爱你」三个字像撞上回音壁的电磁波,在陈似青耳边不停地回荡。他不由得想起简旭尧从前每一刻重要时分的示爱,初吻时、初夜时、以情侣名义见过家长之后在青山湾看除夕烟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