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的河堤彻底垮了。
那种无力感像水一样漫上来。
陆昭衡站在山上,怀里抱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身后跟着十几个兵,眼前是三四百条困在屋顶上等死的性命。
他打过的仗不少,刀山火海,可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憋屈得慌。
天灾面前没有对手,没有可以冲上去砍的敌人,只有铺天盖地的水和一点一点往下沉的人命。
这时,岁岁忽然动了。
她原本缩在蓑衣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瞅。
这会儿她整个身子往上一挣,两只小胳膊伸出来,拍了拍陆昭衡的胸口,拍得啪啪响。
“爹爹,”她仰着脸,声音奶声奶气的,“包我身上。”
陆昭衡还没来得及低头看她,她身后那片金色的虚影已经亮了起来。
这一次比土坡上那次更大,更亮。
那片金光从她后背的位置涌出来,哗啦一下铺满了半个天空。
虚影的形状比上次更清楚了,能看出一个巨兽的头颅。
它张开嘴的时候,岁岁整个身子都跟着往前倾了一下,腮帮子鼓起来,额头的青筋跟着浮起。
对准县城上空那片混浊的黑云,金色虚影猛地一吸。
山上的风突然停了。
然后所有的风都朝那个方向涌过去,灌进虚影张开的大嘴里。
最后一块黑云被吸干净的时候,天光突然倾泻下来。
雨停了。
一滴雨落在陆昭衡的手背上,最后的一滴。
之后,天顶上只剩薄云,被阳光从背面一照,镶了一圈亮边。
阳光洒在山上,洒在每个人的肩头。
赵大柱张着嘴,仰着脖子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吐出三个字:“雨停了。”
陆昭衡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
岁岁腮帮子瘪下去了,嘴角还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像偷喝了蜜没擦嘴。
她身后的金色虚影正在慢慢消散,可就在即将缩回她体内的那一瞬间,那团金光突然化作一道金色河流,从山上直冲而下,像条瀑布一样灌进了洪水里。
洪水的翻涌瞬间就被压住了。
最后,整片洪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山谷里。
紧接着,水面开始动了,往下降。
从县城的北边开始,水位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度往下跌。
露出水面的城墙越来越多,屋顶上那些百姓呆呆地看着脚下的瓦片离水面越来越远,原先泡在水里的房屋一点点地露出来。
湿漉漉的瓦片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水退得特别快。
大半个县城的轮廓渐渐从水里浮起来,那口倒扣的铁锅停在石阶上,旁边还有一双飘来的布鞋。
陆怀瑜往前跨了一步,差点踩空。
他回过神,转头看向父亲怀里的岁岁,那声“是你”几乎同时跟陆昭衡的声音撞在一起。
父子俩一高一低,两道声音叠成了同一句话:“是你做的?”
岁岁趴在陆昭衡怀里,扯着嘴角朝他们笑了笑。
那个笑有点得意,也有点累,睫毛耷拉了一半下来,可嘴巴还是弯着的。
“嗯,我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