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青色逆鳞静静躺着,鳞面上斑驳的古纹散发着极其古老的气息。
拓跋古燕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捂在唇边的手指有些发白。
拓跋古荒按在石桌边缘的大手指节绷紧,额角青筋尚未完全平复,喉头滚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那股血脉深处的共鸣堵在嗓子眼里。
夜云青站在陈光身侧,清冷的眸光落在那枚脸盆大小的青色逆鳞上。
她手中的茶杯端起,指尖在微温的杯盏边缘停顿了一下,复又轻轻放下。
那个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的念头,在唇边绕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压不住,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师弟。”
夜云青侧过头,声音压得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了院落中的寂静里:“你为什么会有乱古时期人物的逆鳞?”
这话一出,石桌对面的拓跋兄妹同时抬起头来。
拓跋古荒屏住了呼吸,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震动与探询。
拓跋古燕亦是睁大双眼,紧紧盯着陈光,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陈光抚在逆鳞上的手掌微微顿了顿。
冰凉而厚重的触感从指端传回识海,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一处辽阔苍茫的幽深大湖。
他抬起头,迎着夜云青清澈的眼眸,又看了看满脸紧绷的拓跋兄妹。
在夜家那棵桂花树下,有些事情他未曾对她细讲。
对太上天宗那位恒幽无敌者,他也只提过夜尽天明四字,其余内情一概压在心底。
可面对身侧与眼前的这几人,他这一次要说的,比一句名字更多。
“当年在诸古之地,我并非只是在闭关。”陈光的声音很平静,字句却如同重锤,直直砸落在石桌前,“而是服用了那三份夜尽天明,横渡漫长光阴,逆流时空,去了一个地方。”
夜云青的长睫微微一颤。
“途中有些波折。”陈光收回手掌,目光深邃如渊,“好在有惊无险,我最终还是抵达了要去的地方。”
夜云青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听得出,那几句轻描淡写之下,压着的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凶险。
“我去了乱古。”
陈光看着拓跋兄妹,轻声说道:“我在那里见到的第一个生灵,并不是人族。”
拓跋古荒的身躯猛然绷直。
“是一片极其辽阔幽深的大湖。”陈光继续说道,“在湖底的最深处,锁着一条大蛟,它被粗大黑铁锁链贯穿躯体,镇压在那里,被关得太久太久,连自己被关了多少岁月、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拓跋古燕捂住嘴唇,眼底泛起泪光,身躯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后来,来了一个人。”陈光轻声说道,“他叫腾浩,你们部落那一脉图腾,便是他留下的。”
石桌对面的拓跋古荒眼眶瞬间通红。
“图腾始祖……”拓跋古荒声音发颤,双膝甚至有些发软。
“他当着我的面,唤那条大蛟‘青鳞’。”陈光望向石桌上的逆鳞,“它认得他。当年,是它自己挣断了枷锁,随他进了图腾世界。”
“临别前,它赠了我这枚逆鳞,与我定下一句因果两消。”
陈光的声音在微凉的夜风中飘散开来,院落中只剩下风拂过古树枝叶的轻微沙沙声。
拓跋古荒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按在石桌边缘的双手剧烈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天雷贯顶般彻底清醒过来。
“原来是这样……”拓跋古荒喃喃出声,眼中的茫然与惊骇彻底化为了明悟与敬畏,“原来古祖当年神谕里提及的旧友……真的是你!”
拓跋古燕放下捂着嘴唇的手,眼眶湿润,望着陈光轻声说道:“神谕降下的时候,我和哥哥怎么也想不明白,古祖长眠在祖地深处,已经不知多少岁月不曾与外界有半点牵涉,为何会突然降下那三道神谕,为何会指名道姓要见陈光公子。”
她看着石桌上的逆鳞,又看了看陈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落定的颤音:“当年在诸古之地初遇时,我哥哥张口就把部落供奉的图腾说了出去,我还骂过他不懂规矩……原来,在图腾始祖存世的年代,古祖就已经见过你了。”
夜云青静静听着,按在袖中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来。
原本压在她心底的那一层隐忧与困惑,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那是独属于他的跋涉,一段连天地都未能记载的岁月。
他既然愿意当着拓跋兄妹的面,将这等颠覆人世认知的经历坦白说出,便意味着他在她面前再无半点保留。
只是,作为永夜神皇的传承者,夜家的神女,她自然知晓自家的夜尽天明是什么成分。
想要逆流时空,越过近古、中古、上古、远古、太古、荒古这么多的年代,绝对是不可能的。
不过,她并没有在意陈光没有将具体的过程说出来。
反而,夜云青觉得不说出来才是对的。
“既然古祖有召,日程便不能再拖了。”拓跋古荒抹了一把脸,粗犷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决然,“陈光兄弟,我们部落距此路远山遥,早动身一刻,便早一刻踏实。”
拓跋古燕也跟着点头,收敛了心神,认真说道:“奶奶和族里的长老们也一直盼着神谕中的贵客临门,陈光公子,我们即刻便能启程。”
陈光微微颔首:“好,那就即刻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