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林砚堂听说三房请了新式先生,皱了皱眉。
“胡闹。”
他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脸色不太好看:“三岁娃娃,不学规矩,不背《三字经》,请什么新式先生?还让妇道人家跟着一块儿听?成何体统。”
正说着,大伯林伯衡从外头进来了。
他刚下衙,一身藏青官袍还没换,进门看见祖父脸色不对,笑着问:“爹,这是怎么了?”
祖父哼了一声:“你三弟那个小子,天天闹着要爹,三媳妇给他请了个洋先生,妇道人家也跟着听课。像什么话。”
林伯衡自己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笑道:“爹,我当什么事。楠哥儿才三岁,想爹了,闹一闹,正常。”
祖父瞪他:“你倒会做好人。”
“不是我做好人。”林伯衡道,“三弟在外头留学,一年到头回不来。三弟妹一个人带着楠哥儿,偏院又冷清,孩子不闹才怪。他闹,说明他心里有他爹,这是好事。”
祖父没接话,但捻佛珠的手慢了些。
沉默了一会儿,祖父不悦道:“留学,留学。当年我就说,不必去。家里现成的路子,外交部、交通部、陆军部,哪个不能安插?他非要去。说什么‘开眼界’‘学新学’。开什么眼界?学什么新学?”
林伯衡没说话。
祖父继续说:“你三弟从小就犟。别人家的子弟,老老实实在国内谋个差事,几年就起来了。他偏不。非要去欧美,一去几年,够别人升两级了。”
“我当年在前清做官,洋人见了不少。洋人的东西,有用,我承认。但用得着亲自跑去学?请个洋教习到家里来,一样学。他偏要去,拦都拦不住。”
林伯衡轻声说:“三弟有志气。”
“有志气?”祖父哼了一声,“有志气是好事。但志气太大,心就野了。心一野,家就顾不上了。”
“再说了,咱们家需要他有那么大志气吗?稳稳当当就很好。”
祖父把佛珠往桌上一搁:“既然进学了,就是大孩子了,每天让楠哥儿来正院请个安,什么西洋东洋的,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妈就把林楠从被窝里挖了出来,给他穿好衣服,把他抱到正院给祖父请安。
祖父看着在乳母怀里困的东倒西歪的林楠,一时哑然。
唉,他跟个奶娃娃较什么劲。
“楠哥儿是个有孝心的,只是年纪太小了些,往后晨时寒气重,倒不必日日过来。”
林楠听见说话声,醒了,睁开大眼愣愣的看着祖父,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祖父早上好,昨天夜里睡得安稳吗?”
有些不伦不类,但能记个大概就很好了。
祖父笑的更加慈和了:“祖父睡得安稳,楠哥儿呢?昨天睡的安稳吗?”
林楠挣扎着下了地,跑过去凑到祖父腿边:“我睡的好。我昨天晚饭吃了鸡丝小米粥,碎肉蒸蛋羹,软烂烂面,还有山药南瓜泥。”
“临睡的时候,我还喝了一小碗牛乳,吃了一块莲子糕。”
祖父惊讶:“你这么能吃的吗?”
林楠捏捏自己的小胖脸,一本正经道:“祖父,能吃是福。”
“早上我们吃什么啊?楠哥儿饿了。”
本来请完安,林楠是要回三房吃的,但祖父出于看看这孩子是不是真这么能吃的心思:“那你就跟着祖父一起吃吧。”
林楠一边吃嘴上还不停点评:“这个好吃,祖父你尝尝。这个不好吃。拿走拿走。”
不仅能吃还是个话唠。
祖父不知不觉把自己吃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