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後,是夤夜。
外面下起了雨夹雪,淅淅沥沥的雨水,混合着冰粒子,敲击在窗沿上时,发出细碎凌乱的声响。
许多值夜的宫人都泛着困,却被这刮风又下雨的天气,弄得顿时毫无睡意,哆哆嗦嗦地在廊上发抖。
谷雨正拥着火炉,熬鹰似的睁着眼睛,旁边坐着拿着书简翻看的云霄。
他们之所以这样苦熬着不睡,并非是为了过现代的平安夜,纯粹是为了等一个人深夜过来。
待贴身的小太监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进来通报,云霄跟着招了招手,谷雨便看见那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披着蓑笠,进殿时把那东西搁在外面,露出靛蓝色描花水烟纹的厚重斗篷来。
来者并非他人,而是谢直。
谷雨见他憔悴不少,眼下都是遮不住的乌青,雨雪满面,眉毛和睫毛都沾着雪珠子。
“快别在门外站在,赶紧进来烤火。”她说道,下意识挪了挪身子,露出个空位来。
谢直却似乎想要微笑,可无奈脸被冻得僵硬,那笑意显得略微古怪。
云霄出声免了他的礼,这人才缓缓走进养心殿内,进来时目不斜视,眼皮垂在地毯之上。
谷雨瞧着他又清瘦了,脸上不知是被冻的,还是病压根就没好透,氤氲着苍白的病气。
“先来我旁边坐着,身子暖了再说吧。”她蹙眉道。
“陛下,臣有要事啓奏。”谢直喑哑道,摇摇头,委婉谢绝谷雨的好意。
云霄眉心皱了皱,开口道:“有什麽事也待会说,急什麽?”
似乎是见他们俩都这麽坚持,谢直这才点点头,顺势坐在谷雨身边,紧跟着呼出口寒气来。
谷雨倒了杯热腾腾的茶,递给他说:“先喝点暖暖身子,又是下雨又是下雪的,这鬼天气……”
她话音刚落,谢直苦笑说:“多谢公主关怀,只是苍天有眼,还是莫要这般胡诌为妙。”
云霄也瞥了她一眼,语气好似不悦道:“什麽话都敢往外说?”
谷雨同时被两个人堵着,只好道:“行吧行吧,全当我什麽都没讲。”
谢直敛了敛唇角,将茶喝了大半後,开始直入主题。
“陛下,崔剑身後之人,现身了。”他低低道,嗓音压抑得可以。
“是谁?”谷雨问道,心里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是沈泽。”谢直道,眉眼凛冽而锋利。
“果然是他。”云霄嗤笑道,将书简放下,伸出手烤火。
谢直点点头,对着他们娓娓道来:“自那日的事情闹出来後,崔剑便时常请我去府上,与诸位氏族宗老商量议事,直便对剩下的氏族们说,陛下病情好转,说不定哪里便会重新掌权,到时候该怎麽办?”
谷雨冷笑,开口道:“他们怎麽说,知道怕了吗?”
谢直神情凝重,语气如铁般,沉甸甸地道“他们倒是有几分畏惧,可崔剑却说我如今把持朝政,想要立即收拾也不是易事。”
云霄将手翻过来,又问道:“这个崔二公子倒真是心思灵敏。”
谢直沉默了一下,又道:“氏族因此而踌躇惊怕,紧接着,沈泽便从门外走了出来,说只要他们归附誉王,待日後找个理由攻入长安,登基为帝,眼前的困境俱是过眼云烟,而誉王也会重新善待氏族。”
“好大的一个饼。”谷雨忍不住嘲讽。
云霄眉眼微挑,语气琢磨道:“这个沈泽还真躲在崔剑处?”
谢直摇摇头:“并非如此,他似乎是被崔剑请来的,这些天一直在府中观望,直到昨日宗族会议才现身。”
“这麽说,现在人已经离开了?”谷雨说,眉心微微折起。
谢直点头,肯定道:“沈泽为人谨慎,必定昨夜就离开了,现在便是去崔剑府上,也搜不出什麽东西来。”
“既然如此,那还得利用这个事情,祭出大饵来,才能把这条鱼勾住。”云霄缓声说,嗓音不高不低,透着股思量感。
“什麽大饵?”谷雨情不自禁问他。
云霄凤眸半阖着,几丝矍铄的火光映在眸底,瞳仁黑得深不可测。
他轻声道:“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