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谢直擡眸一顿,好似神色黯然道:“让家丁迎诸君来此,也是如此缘故,主厅空旷,太过寂寥,实在不愿挪动步伐了。”
谷雨见崔剑等人听了这话,好似疑虑稍解,浮动的眸光又淡定下来。
“谢宗主节哀。”崔剑缓声道。
他的嗓音好似青翠的竹叶上,隐隐划过来一丝凛冽的戗风,隔着虚门与纱面,传到谷雨耳中时,隐约有股子萧瑟之气。
谢直牵了牵唇角,不再言语,他神情是难掩的落寞。
紧接着,他单指轻扣了下桌面。
家丁上前,缓缓续了茶,谢直才道:“还未问及,几位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此话一出,那些氏族宗主们好似跃跃欲试,可似乎被崔剑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谷雨见他侧着脸,目光看似柔和,神色却难以辨明道:“也没什麽大事,只不过那日赏雪宴,谢宗主却未曾到席,实在叫我等挂心,故而便和诸位宗主们一起,想来看看谢宗主。”
谢直闻言歉意一笑,温润的眸子里浮现内疚的情绪,缓声说:“实在抱歉,直身子才好,而诸君所设赏雪宴,位置在湖边小亭处,总担心会病体复发,故而推辞了。”
崔剑神色仿佛混不介意,只一味挂心谢直身体道:“是我等考虑不周了,谢宗主身体可还好?”
谢直笑得客气,神色依旧黯然,叹着气道:“身子……自然是会好的。”
这话语气幽幽,好似蜡烛熄灭时,那猝不及防冒出来的烟灰,漂浮在灯火如豆的环境里,显得极为眇眇忽忽。
而那些氏族宗主们,纷纷面面相觑,继而开始出言安抚。
谢直应对如流,神色看起来依旧温润如玉,好似不曾为昔日之事介怀。
可时不时停顿的目光,和好似不经意间,失于唇角的叹息,却暴露了他的思绪。
崔剑在旁观察着他,紧接着,将茶水一饮而尽,继而倒扣了茶杯道:“实不相瞒,我带着氏族宗主们前来,还有一事。”
谷雨瞬间精神矍铄,和云霄一起紧紧盯着外面。
谢直眉眼闪动一下,状似不经意道:“哦,不知究竟是何事,竟然劳烦崔二公子,与诸位宗主们?”
崔剑看一眼身後的氏族,目光流转一会儿,继而停顿在谢直温润落寞的眉眼间。
他好似思忖了几番,终于把意图和盘托出道:“自曦国开国以来,氏族门阀便是辅助天子的一把利刃,为了皇权,为了天下,可以说是披肝沥胆,殒身不恤,可如今氏族得到了什麽?”
此话一出,迅速将身後的氏族宗主们,压抑了的满腔愤懑给激起,全都怒目横眉起来。
谢直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崔剑,眉眼不着痕迹地微眯一下。
崔剑接着道:“便是不提氏族,便说谢宗主你,为了曦国屡献国策,据说西北之战,更是无声化解了陛下的危机,可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被人革职,赋闲在家,你这样的国士,名士,难道不觉得心怀愤懑吗?”
谢直紧锁深眉,眼神闪了闪,还是没有说话。
崔剑见他这样的态度,气息一沉,许久後,用一种包含深意的语气道:“如今有人说,他可以令氏族重振当年的辉煌,谢宗主觉得如何?”
谷雨听到这里,心都跟着提了起来,不自觉扣紧了掌心,却被云霄轻轻拉开了。
他蹙眉揉了揉谷雨的柔荑,看到那里被划出来的血痕,目光无声又责怪地看她一眼。
而偏厅里,谢直默不做声了许久,听了这话才好似有了反应。
他垂下眼帘,苍白的面容难言讳莫,低声道:“哦?”
氏族们本来满心期待,结果却听到这样一个字,瞬间有些沉不住气了。
可崔剑沉得住气。
他轻擡掌心,示意氏族们稍安勿躁,继而紧紧盯着谢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谷雨呼吸微微急促,擡眸看了眼云霄,见他和谢直的面容如出一辙。
一样的讳莫如深,一样的不动声色。
一样的森然,和冷厉。
偏厅里,烛光都透着寒意。
几许蜡烛被风扑灭,在灯芯处冒起青烟,好似鬼魂的引子,飘荡在昏暗又死寂的氛围下。
紧接着,谷雨看见谢直将茶杯提起,轻轻盖在了杯碟处。
他面无表情道:“天色已晚,诸位还是早些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