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见此,忍不住手心攥紧,指甲扣在掌心里,眉头紧蹙着。
他这样子,面无表情,生无可恋,当真是叫人难受。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啓声道:“堂下所跪何人?”
谢直沉默少许,才说:“谢直。”
大理寺卿眉心一蹙,语气严厉道:“本官当然知道你名讳,本官是问你出身何方,生平几许?”
谢直面容冷淡,恹恹地瞥他一眼,好似在嘲讽他的多此一举。
而大理寺卿见此,瞬间怒火攻心,眼下皇帝和同僚都在堂上,谢直这般不给面子,着实叫人恼恨!
于是他下意识要扔筹子,先打个几板子用来涨势灭威,却不料手才摸到筹子上,便听见身旁传来谷雨不经意的咳嗽。
她刻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涨得通红,单薄的身子跟着发颤,好似一株被风吹动的海棠花。
而云霄听到这声音,头小幅度地瞥了过去,目光却快速追随着她,贴身的小太监心领神会,赶忙凑过去好意慰问一番。
待谷雨咳声渐止,堂上才又恢复方才肃正森严的景象。
谢直被官兵押着,跪在地上。
他的气质已然变得颓败,好似开败了的白昙,眉宇间都是即将凋零的死灰气息。
而大理寺卿经过方才那一出,才想起来,这位谢丞相背後依靠谢氏门阀,又在京中宦海多年,几经沉浮依然稳坐丞相之职。
这样的人,即便是一朝落魄,也犹如潜龙在渊一般,来日必定一飞冲天。
自己有多少身家性命,可以用来扔筹子撒气?
想到这里,大理寺卿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赶忙悄悄把筹筒挪远了些。
谷雨瞥见他那小动作,心里这才疏松几分。
看来,这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而刑部侍郎却好似是个睁眼瞎,蹙眉厉声道:“好个谢直,冥顽不明,毫无悔改之意,眼下陛下和三司都在堂上,你是在蔑视谁?”
“来人,给我痛打十大板子,着实打!”
说完,立即便有人上前,将谢直按倒在地。
谷雨听说过古代廷仗的潜规则,“着实打”可能会导致残废,“用心打”受刑者必死无疑!
谢直本就受了崔乐之的打击,身体虚弱,意志消沉,又怎麽经得起十板子的“着实打”?
“这个刑部侍郎,安的什麽心?”
她咬牙切齿道,可是那板子已经落下,谢直低着头,额际全是豆大的汗珠,一声不吭地忍受着,只身子随着板子的落下,会发出令人看之不忍的颤抖。
十板子很快过去,当谷雨睁开眼望去时,谢直已经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呼吸着,气若游丝,唇齿间尽是隐忍痛苦时,被牙齿咬出的血痕。
大理寺卿显然很不满,刑部侍郎竟然这样无视自己的官威,先行发难。
他暗中瞪一眼那人,心想到底谁才是主审官?
于是在刑部侍郎再要开口之际,大理寺卿抢先道:“罢了,你既然已经受刑,本官问的问题,一一答复便可,不必强行起身。”
刑部侍郎被他一呛,瞬间没了想表现的心思,虽说今天难得碰上皇帝莅临,可是毕竟上面还有人,万一触怒了同僚,日後自己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于是他的手一顿,缓缓离开了惊堂木,和坐在一边当菩萨的御史中丞一起,开始做起了围观群衆。
大理寺卿见话语权彻底回到手里,这才老神在在起来,开口问道:“谢直,你为什麽要去私下看望崔乐之,难道你不知道,私自进入刑部大牢,罪同劫狱?”
谢直忍了一下疼,低声道:“回禀大人,鄙人接到狱卒递过来的家姐遗物,心中很是着急,想找崔乐之问清楚缘由,这才买通了他,想先去问个清楚。”
大理寺卿又道:“所以你知道私入刑部大牢的罪名,是知法犯法?”
谢直阖上眼眸,轻声道:“是。”
大理寺卿闻言,瞬间横眉冷对起来,拿着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声呵斥道:“大胆谢直,竟然蔑视法度,胆大包天,按照律例,当处以极刑!”
此话一出,将谷雨吓得登时从凳子上站起,檀时野也腾一声起来,双拳紧握着,似乎就要冲到那大理寺卿面前,暴打他一顿。
可随後,大理寺卿却迟迟不肯出声了。
他静静等候着,直到厅堂中央传来云霄凛冽的声音。
“慢。”
大理寺卿紧绷的神色瞬间放松,暗自呼出口气来,用袖摆揩去手心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