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直轻轻清了清嗓子,暗示他们不要背後说人,以免人多口杂,招致不必要的祸端。
而云霆自始至终目不斜视,只病病歪歪地倚在桌上,神色却有些悬浮起来,随从在他耳边附声说,昨日他偶然遇见的那个女子,恐怕是厉国公主。
“……当真?”云霆喃喃道,眸子里滑过一丝不甘,神色变得愈发忧悒。
正当随从还要再说时,内官出来通秉:“天子銮驾即将临殿,请文武百官叩地行礼。”
紧接着,落座的臣子王公悉数掉转方向,朝着前方最中央的位置,俯首帖耳以示尊敬。
各色衣袂如云般落在地面,从中央最尊贵处望去,只感觉下面整齐划一。
谷雨跟在云霄身侧,依旧手执纨扇,扇面隐约透光,是素雪浣花锦制成的,半遮着她那张微施粉泽的芙蓉花颜。
君王依旧是那身衮服墨袍,冕旒遮挡在眼前,将神情打成细碎的影子,被烛火一照,顿时有种令人心惊的威慑感。
他瞟了眼下面的臣子,目光略顿在了云霆的紫衫上,随後伸出手来,执着谷雨的柔荑,缓缓坐在了软垫之上。
“给公主挪个枕头靠着腰。”云霄淡淡道,十二串冕旒在眼前轻微敲击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谷雨小心谨慎地往下面瞟了眼,心想他就这麽把大臣晾在那里?
云霄好似透过面前的珠障,看透了她的想法,轻笑一声後,玉手一擡,太监即刻请跪地叩拜的臣子们起身落座。
随後,云霄才一振袖袍,朗声开口道:“今日宫宴,实在为庆贺西北平定,闵王阿史那平悉数伏诛,虽说还有个狼王阿史那蓝,可早晚有日,朕要将其斩于剑下!”
衆臣子立即低声附和道:“陛下圣德,臣等如奉曦日,心悦诚服!”
云霄点头,指尖轻点在桌面上,透出几分懒散轻慢的意味来,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浑然天成的矜贵雍容。
“甚好,既如此,诸位爱卿便暂且当这是家宴,不必拘泥于礼节。”
谷雨听他说道,嗓音清亮,声色如流水击石般通透,好似无形中有种居高临下的倨傲感,君临天下之气蓬勃而出,叫人心旌摇曳。
他话是这麽说的,可是下面的臣子却不敢有半分懈怠,眼看着又要再一次跪拜叩首,却被云霄一个挥手,瞬间僵直在了原地。
“都说了,不必拘泥于礼节。”云霄淡淡道,丝毫不将他们的恭敬放在眼里,只好似有些烦意的点了点桌子。
小太监心领神会,立即拍手示意,命令宫廷舞乐可以登场了,礼部随即开始准备起来。
谷雨边吃着菜,边欣赏着歌舞,颇有些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却被身旁的云霄听了个正着。
他掩在宽袖下的手微动,抓过谷雨的柔荑,握在手心处轻捏了一下,随後她便看见男子好似瞟过来了一道目光。
只不过那冕旒将他的面部遮挡得零散,实在是不能确定云霄是否看过她,故而谷雨只能伸出指甲,在他掌心处轻轻挠了一下。
只听得帝王一声轻笑,惊起下座群臣瞩目,紧跟着礼部尚书瞬间来了精神,心想莫非这歌舞甚合帝心?
可观察了许久,他们才发现,令皇帝愉悦的并非是席上的表演,而是他身侧那手执纨扇的美貌佳人。
“也不知这公主做了什麽,竟能令陛下欢喜至此,以往再新奇的歌舞,也很难博君一笑的,这真是奇了!”礼部尚书喃喃道,再次对那位亡国公主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谷雨则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心,随後五指深入到云霄的指缝间,将他的手整个压在了案几下面,颇带示威意味地斜t睨着他,神情挑衅又骄横。
这模样把在旁护驾的侍卫吓了个半死,心想这位真是浑不怕的,别成了今日宫宴杀鸡儆猴的第一滴血才好啊!
可谁料,惯是冷血薄情的君王却并未动怒,而是顺从地被她压着手,虽然瞧不清是什麽神情,但是宫里的人都活成了人精,哪能看不出来里面的局势?
当谷雨感觉到,佩服敬仰的目光越来越多时,才发现自己这举动太过亲昵,俨然将私下相处的那套搬了出来。
故而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又摆出那张眼观鼻鼻观口的菩萨面容来,神态柔情绰约,好似娟好静秀的一个假人。
可她识趣懂事了,云霄却不依不饶起来。
他气息微微一沉,先是任由谷雨抽回手去,紧接着掌心一翻,顺势揽过谷雨的腰肢,在她敏感的腰际上流连望返,直逼得她刚装出来的那副尊容瞬间破功。
她用纨扇掩面,笑意从眼眸里流露出来,身姿晃个不行,最後一个颤抖,整个人像是倾倒的海棠般,囫囵个儿地往云霄处跌去。
而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手臂轻轻一带,将人儿轻巧地拉了过来,固定在了结实的胸膛前。
男子红唇勾起,笑意从嘴角处弥漫出来,牵动着整个看不出神情的半张脸都活灵活现,好似那冕旒的作用此刻全然失效。
紧接着,谷雨看见云霄玉指一勾,将面前遮挡着的冕旒微微撩开,低头含笑看着她。
那双凤眸里是星星点点的光辉,君王眉清目秀,低垂的眼神好似一泓春。水,落在谷雨的脸上,化成了她心里的月白。
正当他们相顾无言,彼此凝视时,下面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只见云霆微微起身,单薄的身形略显晃荡,阴沉着一张病容道:“陛下,臣弟今日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
谷雨闻言心头微惊,其他大臣亦如是,纷纷诧异地看着那病弱王爷。
而云霄则不置一词,冕旒珠障将他的神情遥遥隔开,显出那麽几分怠慢寡淡的感觉来。
只见他唇瓣勾了下,好似盯着云霆,一字一句道:“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