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支支吾吾,“将你”说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能将斩首祭旗,这样血腥的话语说出口,但是谷雨稍微猜到了些,必定不是什麽好事。
想想也知道,带着女人入军营,不被骂惨就有鬼了。
大臣们敬畏云霄的龙威,可是却并不忌惮她,故而成为脸黑的背锅侠,谷雨是有心理准备的。
不过她见檀时野为她的事情这般上心,不由得满腔无奈化作柔肠,笑得温婉动人,慢声细语道:“朝臣们一心为国忧心,要是说出些过激的话来也情有可原,你不必如此焦心,左右我现在还好好的,他们顶多嘴上爽快一下,影响不了我什麽的。”
檀时野本来是来安慰她的,结果反倒被她安慰了,顿时有点茫然无措。
他挠挠後脑勺,英挺的眉毛紧蹙着,忍不住道:“公主不如对陛下说说,这次出征西北,就让你呆在皇宫吧?”
谷雨长叹一声,眉眼间都是无可奈何,嗓音里透着股无力感,缓声道:“要是他能听我的,就不会有今天这出了。”
檀时野唇瓣动了动,想起来云霄在龙椅之上的反应,帝王居高临下,面容被冕旒遮蔽着,仿佛无喜无悲,又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威吓。
他不由得低下头去,眉头紧锁着,好半天才道:“既如此,那当真是无计可施了……”
谷雨见他半大点的少年人,眉眼间忽而老气横秋起来,沉郁的气息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不由得啼笑皆非起来。
她目光流转,落到手心捧着的这束花上,然後挑了朵火红的芍药,不打招呼地便擡手插在了檀时野的鬓边。
少年红衣潋滟,墨发束起,面如冠玉又英俊异彩,那朵芍药花开得荼蘼,顿时衬得他多了些娇俏的美感。
“好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总不会被路堵死,说不定此次我随军出征,还会有别的奇遇做小菜呢,别担心!”她含笑道,眉眼闪动一下,雪色的玉颜上白璧无瑕,清水芙蓉般好看。
檀时野不明所以,只感到耳边一沉,那朵芍药花的红仿佛能顺着紧挨的肌肤,缓缓晕染上他的面颊。
少年俊脸又红了,第一回有人给他簪花,这体验新奇又叫人害臊,仿佛千万朵芍药花被种在了心底里,于默默无声中开出最鲜艳的赤红。
“既然陛下执意如此,那我便要守护好公主,万不能叫她受一点伤!”檀时野在心里无声道,看着谷雨的容颜,目光坚定中透着股信念感。
他此刻才明白,何为责任,何为男子汉。
……
再过几日便是七夕,长安虽然依旧弥漫着战前紧张肃杀的气氛,可是当这缠绵悱恻的日子到来时,那股子肃然也无端被冲淡不少。
谷雨每天夜晚都能t在养心殿里,看见夜空中飘荡着的孔明灯,犹如银河流星般流淌着。
迢迢河汉天际光,姣姣映月鹣鲽渺,正是有情人怜我怜卿的好日子。
她对月空看了好几日,终于在七夕这日忍不住,自己叫人准备了些许白纸和竹篾,带了灯盏毛笔,跑去御花园南角处,打算自己放几个玩一玩。
左右古代可供消遣的活动太少,投壶绣花她也不感兴趣,这种手工活反而变得有趣起来,能使人平心静气。
故而当云霄忙碌了一天,夜里回到养心殿时,听小太监说起这件事时,不由得挑了眉,转身也往御花园南角走去。
宫人在前方打着灯笼照明,幽幽的灯笼光晕染着四周,草从里尽是秋虫微弱的鸣叫,云霄走在曲径小道上,心境也莫名舒缓起来,再没有多日商议军务时的紧绷。
他这段日子一会儿要处理国事,一会儿要处理军机,同时还得压着心有不满的言官朝臣,实在没什麽心思和谷雨聊天。
故而二人虽然仍旧是共处一室,可是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话,就连晚膳云霄也是自己匆匆对付几口,凳子还没坐热便又去处理奏章了。
他本以为谷雨会心生不满闹腾起来,却没想到这女子懂事得很,见他忙着便自己找乐子,从来也不肯因一己之事来搅扰他,
念及此,云霄神情不由得柔和些许,凤眸里闪动着自己都辩不明的光芒来。
秋日暮草衰败,宫人提灯行走得小心翼翼,直到看见谷雨的背影,才稍稍松了口气。
说实话,云霄身上那股沉重的帝王之气太浓烈,压迫得人根本喘不过气来,也唯有厉国公主能够平常视之了。
云霄看见谷雨穿着略显单薄,藕色暗花的素软缎,腰上系着秋香色弹墨腰带,如云的发髻松松垮垮,简单插着根金累丝衔珠蝶形簪。
一眼望去潘鬓沈腰,肩若削成,精妙无双的好相貌。
宫人正要开口,被云霄轻轻擡手一举,到嘴边的那句“陛下驾到”便咽回了肚里。
随後他们便看见墨衣玄冠的君王缓步向前,身姿颀长如松,宽袍大袖写意风流,光背影都让人心生向往。
秋风萧瑟透骨,吹来时叫人遍生寒意。
云霄步伐轻慢,行走间微扬起衣袍的一角,无形中有种临危不乱的气势。
“你在干什麽,秋风飒飒阴冷,夜里寒凉凄清,就穿这麽点不怕生病吗?”云霄淡淡道,嗓音如同流水溅玉,悦耳又低磁,远远听来有种让人酥酥麻麻的感觉。
谷雨此时正半蹲着,刚好将一个孔明灯做好,白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些许字,就差在里头的灯盏里搁上个蜡烛,稍等一会儿便可以放到天上去了。
她没回头,只专心摆弄着竹篾,将它们细长光溜的枝条交错起来,做成孔明灯的雏形,再拿着蘸好浆糊的白纸,照着这些天在夜里看到的明灯形状,依次铺平上去。
云霄见她做得认真,没回头也没回话,心里头也不恼,只不紧不慢走到他身边,弯腰拾起那刚做好的孔明灯,对着歪歪扭扭的字迹辨认起来。
他盯了半晌,然後放下那孔明灯,面无表情道:“你在画符咒吗?怎麽朕一个字都不认识?”
谷雨:“……”
她被气笑了,没想到两个人多日不曾说话,好不容易对上线了,这人嘴里半句好话都没有,开口便能叫人额头青筋直跳。
于是她很明显地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刺他一句道:“谁叫我大字不识一个,不似陛下学富五车,不知陛下的真迹,在民间是否价值千金呢?”
其实她并非不识字,只不过现代人惯用的是水笔,写的是简体字。
古代的毛笔繁体,对于她而言仅仅能够勉强辨认,要写得好看真不是一日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