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星圆满后的第七日,宫里设了一场中秋宴。
名义上是庆贺天象归位,实则是周时阅让满朝文武家眷都来拜见“镇国元妃”,把陆昭菱的名分彻底坐实。
消息传到晋王府时,陆昭菱正蹲在三皇子院里,拿朱砂笔帮他在旧星烙印消散后留下的疤痕上画一道镇痛符。
周时瑾已经能扶着墙走满二十步了。
他低头看着陆昭菱用指腹把符纸按平,忽然说了一句:“明日的宫宴,你小心些。”
陆昭菱抬头:“怎么?”
“太妃那边的人会来。”周时瑾压低声音,“先帝的淑太妃,辈分比太上皇还高半截,连父皇在世时都要敬她三分——她当年亲手把元衡子引荐给太上皇的。”
陆昭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淑太妃。
太初那条线上最关键的一枚棋,至今还没浮出水面。
她慢慢贴好最后一道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朱砂:“她明天要来?”
“她是先帝遗孀中唯一还在世的太妃,宴席上必定坐座。”周时瑾扶着窗台缓缓转过身,“她若当众刁难你,阿阅不便直接驳她——”
“我懂。”陆昭菱打断他,“长辈压人那一套,我在陆家从小学到大。”
周时瑾看着她那张在日光下平静如水的脸,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若需要,我可以扶着墙走到宴席上去替你挡一挡。”
陆昭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摆摆手:“你先把第四十步走完再说。”
中秋宴设在金銮殿后头的御花园里。
满朝文武携家眷列席百余人,锦缎华服映着满园桂花香气,烛火串成一片星河。
周时阅坐在正位龙案之后,左手边空了半尺的位置是留给陆昭菱的。
但她还没入席。
因为淑太妃到了。
那老太太由四名宫女搀着从侧门进来,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绛紫色宫袍绣九凤穿云纹,比在场所有命妇都高了一个等级。
她一进门满园起立行礼。
淑太妃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座坐下,拐杖往地上一拄:“晋王妃呢?”
满园安静了一瞬。
周时阅放下酒杯:“太妃稍候,王妃即刻便到。”
“即刻?”淑太妃冷笑了一声,拐杖又拄了一下地面,“本宫这把年纪来赴宴,她一个后辈比本宫还晚到——这是哪家的规矩?”
满园静得桂花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几个命妇交换了眼神,工部侍郎的夫人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周时阅面色没变,但端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正要开口,御花园月洞门处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回应:“淑太妃久等了。”
陆昭菱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常服走进来,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整个人素净得和满园锦绣格格不入。
她走到周时阅身侧落座,对着座的淑太妃微微颔:“路上给三殿下换了一道符,迟了片刻。”
淑太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换符?一个妇道人家成天舞符弄咒,也不怕折了福寿。”
满园的目光全落在陆昭菱身上。
陆昭菱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平:“福寿是我自己挣的,不是谁赏的。”
淑太妃的拐杖又拄了一下。
她转头对着满园命妇提高了声量:“诸位都听见了?这位镇国元妃,当着本宫的面说福寿是自己挣的——本宫活了七十五年,头一回见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满园命妇面面相觑,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偷眼打量陆昭菱的脸色。
淑太妃见没人接话,又冷笑道:“本宫听说你是继室所出、家中败落后靠画符爬上来的,本宫念着你救国晋王的份上不说什么——但镇国元妃这个位子,你坐得住吗?”
这话已经是当着满朝文武家眷的面撕破脸了。
园中桂花香里夹着刀锋般的沉默。
周时阅手中的酒杯“啪”地搁在了案面上。
陆昭菱伸手轻轻按住他手腕,然后抬头看向淑太妃,声音依旧平得像一面水:“太妃说我坐不住,那太妃觉得谁能坐得住?”
淑太妃等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