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棠在忍痛。这个认知让沈知澜煎药的手顿了顿。她故意加重了捣药的声响,好掩盖身后脱衣查伤的动静。当药香弥漫整个屋子时,才端着陶碗转身:"喝了。"
碗里是加了老姜的驱寒汤,本该再放些红糖的。沈知澜看着对方捧着碗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虎口处层层叠叠全是茧子。
"你父亲。。。"
"流放岭南。"温玉棠突然抬头,嘴角沾着药汁,"去年冬天冻死在半路了。"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可怕,像两簇烧到最后的烛火。
沈知澜的左腿突然疼得厉害。她抓过拐杖起身,木腿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馆里格外刺耳。"楼上还有间厢房。"
阁楼的楼梯对瘸子不太友好。沈知澜数到第十七级时,听见身后布料撕裂的声音。温玉棠的衣摆勾住了楼梯转角处的钉子,露出半截小腿——上面布满紫红色的冻疮。
"别动。"沈知澜的声音绷得极紧。她从药箱取出剪子,蹲下时左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剪刀沿着布料边缘行进,指尖偶尔碰到皮肤,触感像摸到粗糙的树皮。
温玉棠突然蹲下来与她平视。这个动作让沈知澜闻到她发间雨水混着稻草的气味,还有某种熟悉的、淡淡的香气,像是。。。她猛地别过脸。
"你还在用棠花皂角。"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十年前那个雨夜,十二岁的温玉棠偷偷塞给她的,正是温家特制的海棠花皂角。当时她藏在枕下舍不得用,直到香气散尽。
阁楼里只有张窄榻和旧衣箱。沈知澜打开箱子时飞起一阵灰尘,里头是件半旧的棉布寝衣。"先换这个。"她背过身去,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知澜。"
这声呼唤让沈知澜握拐杖的手骤然收紧。她转身时,晨光正好穿过窗纸,落在温玉棠摊开的掌心上——那是块褪色的绣帕,边缘已经起毛,但角上的海棠花还依稀可辨。
"你竟还留着。。。"温玉棠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轻轻一扯就要断掉。
沈知澜的喉结动了动。十年前县衙抄家那日,她攥着这方帕子在人群里站到天黑,最终只等到一纸发配文书。现在帕子上的海棠花近在咫尺,她却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睡吧。"她转身下楼,木拐杖敲在楼梯上的声响,一声比一声重。
卯时三刻,沈知澜已经碾好第三筐草药。晨露从瓦檐滴落在石臼里,和着苍术的清苦气味漫开。她停下石杵,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左腿僵直地架在矮凳上——这是连阴雨天的老毛病了。
阁楼传来木板承重的吱呀声。沈知澜没抬头,手指在黄芩堆里挑出两片霉变的扔进炭盆。脚步声停在楼梯中段,犹豫着,像只试探水温的猫儿。
"灶上有粥。"沈知澜突然开口,石杵撞在臼壁上"当"地一响。
温玉棠的身影从楼梯转角慢慢浮现。过大的寝衣松垮垮挂在她肩上,露出半截锁骨,像两弯苍白的月牙。她赤脚踩在地上,脚背还有未消的水肿。
"我。。。能帮忙吗?"声音比昨夜稳了些,却仍带着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沈知澜指了指墙角的小马扎:"分拣药材会吗?"见对方摇头,她抓了把柴胡推过去,"霉变的不要,带虫眼的不要,根须完整的放左边。"
温玉棠蹲下时衣摆扫过地面,沾上些陈年的药渣。她分得很慢,每拿起一株都要在掌心转几圈,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沈知澜瞥见她右手小指有道陈年疤痕——那是十岁那年被砚台砸的,当时温老爷罚她抄了三天《女诫》。
"错了。"沈知澜突然倾身,从温玉棠分好的那堆里挑出根须,"这是前胡,不是柴胡。"两人的手指在竹筛上短暂相触,又同时缩回。
温玉棠耳尖红了:"它们长得太像。。。"
"前胡断面有菊花心。"沈知澜用指甲划开一根,"你从前最讨厌学这些。"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转身去拿捣好的药粉,听见身后轻轻的吸气声。
早膳是掺了薏米的薄粥和一碟酱黄瓜。温玉棠捧着碗的手还在抖,热粥腾起的水雾扑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伤痕衬得更明显。沈知澜注意到她吞咽时脖颈的疤痕会跟着蠕动,像条粉色的蜈蚣。
"待会儿要去西市。"沈知澜突然说,"买些布料。"她盯着温玉棠露出袖口的一截手腕,上面有圈浅褐色的痕迹,像是长期被绳索磨的。
温玉棠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留在家里看店?"
"一起去。"沈知澜放下碗,木腿撞在桌脚上发出闷响,"你需要合身的衣裳。"
辰时的西市已经热闹起来。沈知澜走在前头,拐杖点在石板路上的声响让行人自动分开条道。温玉棠跟在她身后半步,手指绞着借来的旧衣下摆,像只受惊的鹌鹑。
"沈大夫,这是。。。"布庄的周娘子打量着温玉棠,眼里闪着市井妇人特有的好奇。
"远房表妹。"沈知澜截住话头,手指划过一匹靛蓝粗布,"要这个。"
温玉棠站在成衣架子后面,目光落在一匹月白细棉布上。沈知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想起多年前温府小姐的衣柜里,尽是这种料子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