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把水倒进窗台下面的花盆里,把搪瓷缸子擦干净了放在桌上。
和程大柱的缸子、她爹的缸子、她自己从学校带回来的缸子摆成一排。
床头墙上贴着两张奖状。
「舍己救人」是程建国的,「特级教师」是何文远的。
两张奖状隔着半面墙,都落了一层薄灰。
她找了块抹布把两张奖状的玻璃框擦了一遍。抹布是孙爱莲以前从旧汗衫上绞下来的,汗衫的针脚还是她当年在野战医院的那批。
靠墙是程大柱的藤椅。
竹条被他坐出了一个身形的凹坑。
秀兰把铺在椅面上的旧褥子取下来叠好搁在床上,手指按下去褥子里的老棉花已经硬了。
她把藤椅搬到窗口,让阳光照着椅背上那道被程大柱靠了几十年的弧形凹痕。
收拾到衣柜最底层的时候,秀兰翻到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上印着「安全生产」的字样,已经生了一层薄锈。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梳子,梳齿上缠着几根孙爱莲的白头。
一颗旧式军扣,是程大柱军大衣上掉下来的备用扣子,边缘磨得亮。
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是程大柱和何文远在长途汽车站握手的场景。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何文远的笔迹:
「亲家」。
后面又加了三个字,是程大柱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一家人」。
秀兰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大,她爹拄着竹棍从长途汽车上走下来,程大柱站在站台上朝他伸出手。
两只大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照片上两个人的头都还是黑的,背都挺得很直。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那两个字。
一个横细竖粗,一个歪歪扭扭。
她把照片放回铁皮盒子里。
盒子底下压着一块手帕,包着两枚奖章。
一枚是程大柱的军功章,一枚是孙爱莲的模范护士奖章。
两枚奖章别在同一块手帕上,手帕已经洗得薄。
秀兰认出那是自己刚嫁过来那年在水房里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孙爱莲从护士服兜里抽出来给她裹伤口的那块。
左下角绣着孙爱莲名字的缩写,线已经褪色了。
她把铁皮盒子单独拿出来放进藤条箱子的最里层。
傍晚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把两间屋子收拾完了。
衣裳分了两摞,日常的布衣布鞋留给许翠兰替她分给有需要的老人,几件特别干净的放进了随身的藤条箱子。
军大衣叠好了搁在藤椅上,她准备抱回自己屋里。
搪瓷缸子归到八仙桌上的队列中。
血压计和老花镜用报纸包好放进抽屉里。
那双黑灯芯绒布鞋。
许翠兰送给孙爱莲的最后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