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字以前她天天看见,没有读过。
现在她读了。
许翠兰站在人群里,把孩子搂得很紧。
小的那个睡着了。
大的那个还拽着她的衣角。
秀兰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
程建国的后背很直。
他的脖颈挺着,对着井口那个方向。
他从被子里出来的急,只穿了一件秋衣,秋衣领口露出来的脖子很瘦。
颈椎上有一块突出的骨头。
秀兰看着那块骨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他肩膀上。
天亮的时候人还没出来。
太阳从矿区东边的山梁上升上来,把井架的黑铁染成了橘红色。
家属们还在井口站着。
有些人就地坐下了,有人烧了开水端过来,有人分馒头。
秀兰回家做了一锅面片汤拿搪瓷盆端着过来。
她给许翠兰舀了一碗,给旁边几个抱着孩子的家属各舀了一碗。
程大柱还站在井口。
他身边有人给他递馒头,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没咽下去,拿在手里又忘了吃。
程建国在井口旁边坐了一整夜。
秀兰给他盖在肩上的外套滑下来了一次,她重新披上去。
外套上沾着面片汤的热气,程建国的肩膀在底下也着烫。
是一夜的夜风吹的,还是那股从脚底板传上来的水泵轰鸣震的,不知道。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罐笼动了。
先是井架上的天轮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
卷扬机隆隆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井口旁边所有的人都安静了。
许翠兰从地上站起来。
罐笼升上来的时候带了一股风。
风里混着机油和地下水的味道。
六个矿工从罐笼里走出来。
满脸满身都是煤灰,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在黑色的面孔上亮着。
一个一个走过井口。
走在第三个的高个子男人走过来。
大号工装。
许翠兰抱着孩子就冲了过去。
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孩子往他身上一推,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肩膀在颤。
大的那个孩子抱着他爸的大腿,把脸埋在那条黑得看不出颜色的裤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