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胜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怀表,表壳是铜的,表面有些擦痕。
他说这块表是当年他在邻城矿务局掘进队的时候买的,后来绞车出事,钢丝绳绞掉了他两根手指,这块表也在那次事故中磕掉了表蒙子。
后来回到煤城重新买了块表蒙装上,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现在给二柱。
二柱把怀表接过去攥在手心里,铜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散席以后天已经黑了。张二柱推着自行车,孙小娥走在他左边。
两个人沿着杨树夹道的水泥路往家走,经过水房门口,经过机关楼一层那扇早就没有打字机声响的窗户,经过便民服务站门口那盆文竹。
秀兰和程建国走在后面,隔着几步远。
何建设和亮亮走在一起,亮亮手里还拎着那盒新换的深蓝色带。
秀兰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听见前面孙小娥在问二柱那盆文竹今年分盆了吗。
二柱说分了,新的根已经扎进土里了。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低,和多年前他们坐在教室里点着同一盏日光灯写作业时的影子一样齐整。
何亮亮的新娘是矿区医院的护士。
她姓方,叫方蕊,是当年给程大柱和孙爱莲量血压的那个实习小护士。
她在矿区医院内科病房干了几年,后来调到手术室,现在是手术室的器械护士。
亮亮第一次见她是在矿业集团的年度体检上。
她拿着血压计让他把袖子卷上去,袖带缠在他胳膊上,捏着气囊一下一下地加压,水银柱升上去又降下来。
她说高压正常,低压偏高。
亮亮说他才二十五,怎么会低压偏高。
她说低盐低脂,少熬夜画图纸。
亮亮说我姑父画图纸画了好几十年,低压一直正常。
她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姑父的饮食习惯一定比你好。
后来亮亮才知道她说的是对的,程建国确实吃得比所有人都清淡。
方蕊的外公是矿区老职工医院的放射科医生,当年拍过何文远那张胸片。
她说她外公退休以前跟孙护士长同事了好多年,她小时候听外公说,妇产科的孙护士长缝针比外科医生还漂亮,针脚排起来跟尺子打出来的一样齐。
她从小就听这些话,长大以后考上省煤炭工业学校的护理专业,毕业以后分到矿区医院,哪儿也没去。
她说矿区的护士不多,回来一个是一个。
亮亮追她的方式跟何建设当年追姚小琴如出一辙。
他把技术中心的排水管网分区图拿给她看,说三号巷道的铜阀芯是他姑父设计的,她外公当年拍那张胸片的放射科就在这栋机关楼隔壁。
方蕊把图纸还给他,说你对矿区所有管道都这么熟,那你知道手术室的无菌包是从哪条走廊送到消毒供应室的吗。
亮亮第二天就画了一张手术室到供应室的路线图,连拐了几个弯、经过几扇防火门都标得清清楚楚。
方蕊接过图纸看了看,说这张图比她们科室贴的那张还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