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还是那个矿区。
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每天早上六点半大喇叭准时响。
北区家属院的老房子拆了几排,盖了四栋多层楼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
杨树还在,水房还在,井架还在。
许翠兰的便民服务站从南区搬到了新建的社区服务中心一楼,门口挂了块新铜牌,她家老大用电脑刻的字:北区社区服务站。
许翠兰拄着拐杖每天去坐一会儿,量量血压,跟来拿药的老邻居聊聊天。
她说这牌子上的字比她当年在黑板上写的工整多了。
张二柱已经是矿业集团安全科长了,管着全矿井的井下排水监测和每周下井巡检。
他每周带人从三号巷道走到五号巷道,检查排水阀的校准数据,把电子传感器贴在阀芯上,手持终端上一行一行跳出来实时数据,他在巡检记录上签完字,把数据表归档,交到档案室小丁那里。
小丁现在也四十多了,戴一副无框眼镜,头白了几根。
他对张二柱说他当年刚进档案室的时候跟着老范清点旧卷宗,封存最久的那批排水改造方案纸边都脆了,现在他用电脑写安全报告,每次在电子目录里检索到「程建国」这个名字时,他还是会像当年系棉线一样,把编号核对两遍。
孙小娥是矿务局第一中学的美术老师。
她在学校里教了十多年,结了婚以后还是保留着老习惯,自己画教案本上的插图,每幅画旁边用铅笔写一小行标注,字迹和她初中时在试卷背面画小花时一样轻。
她的女儿也在秀兰班上,坐在靠窗的位置,交作业的时候有时候也在背面画一朵小花,比她妈当年画得更圆。
张德胜已经退了休。每天坐在家里那张轨道木桌子前面看电视,偶尔去北区跟程建国下棋。
他坐在老范空出来的那把藤椅上,棋子落棋盘的动作和他当年拧阀门一样利索。
两个人下棋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有棋子磕在木质棋盘上的轻响和远处井架天轮转动的嗡嗡声。
晌午秀兰给他们把搪瓷缸子端出来,缸子里泡着她菜地里新摘的尖辣椒。
矿业集团完成了又一轮改制。老矿区进入残采期,矿井不再扩产,新矿工一批一批地转去北边的新矿区。
子弟中学从矿业集团剥离出来,划归市属教育系统,改名煤城第一中学。
老校长老郑退休,新校长姓秦,是从市教育局调来的,四十出头,戴一副半框眼镜,说话带点省城口音。
秦校长上任第一天到副校长办公室找秀兰谈了半个下午,说市教育局打算把煤城第一中学打造成全市示范性中学,问她教研组的题库能不能出一份完整的教学大纲评审材料。
秀兰把铁皮柜里的试卷和教案目录打印出来递给他。
秦校长从头翻到尾,说这份题库从油印时代积累到现在,在全省矿区学校里是独一份。
亮亮从大学毕业后考上了省城一家矿业设计院的研究生,留在省城继续念书。
他每月打一次电话回来,告诉秀兰和程建国他在学校的情况。
程建国告诉他不必急着毕业回矿,把理论功底夯实了再说。
何建设在电话那头听了,压低声音跟秀兰说姐夫嘴上说不用急,其实每次听说亮亮在实验室加班就高兴得拄着拐杖绕着菜地多走一圈。
何建设和姚小琴那辆老二八早就骑不动了,链条换了不知道多少条,脚踏板的橡胶套磨平了又换新的,但车身还是那辆老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