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在五十岁那年被正式任命为矿务局第一中学的副校长。
任命书是马董事长亲自送到学校的。
他在校长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盖着矿业集团红戳的文件搁在桌上。
校长老郑站起来跟他握手,说何秀兰同志在这所学校教了快三十年,从一个班教到一校,从二十出头教到头花白,这个副校长她当得起。
马董事长说矿业集团党委开会讨论的时候没有人提反对意见,全票通过。
秀兰站在办公桌旁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
马董事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任命书递给她。
她说她有个条件,她还要继续带班上课,不能只坐办公室。
马董事长笑了一下,说来之前韩老局长在电话里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说这个何秀兰是讲台上站惯了的人,给她一间单独的副校长办公室她也不会天天坐在里面。
办公桌给她留着,课表照排。
消息传到教研组的时候郑组长第一个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
他把缸子搁在她桌角上,缸子里泡着浓茶。
他说当年两校合并的时候他坐在会议室里,看见她拿铅笔在两本教材目录上画圈,当时就知道这人迟早要坐上副校长那把椅子。
秀兰把任命书锁进抽屉里,说副校长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那间屋子窗户正对着操场,她打算把窗台扩一截放教案。
郑组长喝了一口茶,说那正好,教研组的档案柜以后也归她管了,数学组的题库她已经整理了快三十年,这几年每年更新的试题分析都在她那口铁皮柜里锁着。
何建设当天晚上骑着自行车来北区。
他从姚小琴那里听到消息,进门的时候车后座上夹着耿师母新蒸的羊肉包子。
他把包子搁在八仙桌上,把秀兰从学校带回来的任命书复印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说姐,爹要是还在,今天得多喝两杯。
秀兰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说爹在的时候每回她带学生竞赛拿了奖,他都要把那篇苹果园的作文翻出来看一遍,说学生的句子写得实在。
何建设把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说那就替他多吃几个包子。
秀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耿师母的羊肉包子还是老味道,羊腿肉剁得细,花椒水去了膻,面了两遍,咬下去松软。
亮亮那年高三。
他坐在八仙桌旁边翻着物理竞赛的参考书,听见大人们说话,把书合上走到秀兰跟前叫了一声姑姑。
他说他们班上同学都知道了,说他姑是副校长,以后谁在数学课上说话。
秀兰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说以后谁在数学课上说话她照样点名,副校长点名比老师点名更管用。
亮亮笑了一声回桌边继续翻书了。
矿业集团给秀兰配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窗户正对着操场。她搬进去那天把教研组那口铁皮柜子挪到了办公桌旁边。
柜子里锁着她教了快三十年的题库。
最早那批手写教案纸已经脆了,圆珠笔的字迹有些模糊。
后来换成了钢笔,笔画清楚了许多。
再后来有了电脑打字,但她每次在电脑上排完版,还是习惯用铅笔在旁边写批注。
她把自己用了好多年的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又把孙爱莲织的那件灰毛衣搭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