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设站在床边看着他喝粥,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手指头在口袋里来回搓着。
他每次来都不坐,站在床边待十几分钟,把秀兰前一天批改完的作业本带回去给亮亮,再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拿回去洗。
程建国隔天来一次。
他拄着拐杖从北区走到医院,走得比平时慢,但每一步还是踩得很稳。
到了病房门口他把拐杖靠在门框上,在何文远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拄竹棍,一个拄拐杖。
程建国把矿业集团技术中心的近况讲给何文远听,说亮亮在新矿区规划组干得不错,又说河滩上那片苹果园今年挂了不少果,有几棵秦冠的果皮已经由青转黄了。
何文远听见苹果园的事抬眼看了看秀兰正在衣柜边叠衣裳的背影,问建国那片果园现在有多少棵能挂果的树。
程建国说第一批秦冠早就盛果期了,去年新嫁接的那六棵明年也该见花了。
何文远的手摩挲着搪瓷缸子的边沿,忽而说他当年在农场种过红薯,没种过苹果树。
他种的品种是白皮红心薯,垄要起得高,排水沟要挖得深。
程建国说原理一样的,苹果树的根怕积水,他在河滩坡地上种树之前先把排水暗沟顺着坡势挖了三道。
何文远点着头靠在枕头上,隔了好一会儿才说等出了院他也要去那片坡地上看看那六棵新嫁接的苗。
亮亮每个周末来医院。
他骑着他爸那辆老二八自行车从北区骑到职工医院,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姚小琴新蒸的馒头和他自己做的物理补充题。
他把馒头搁在床头柜上,把补充题摊在何文远床边的折叠椅上。
何文远歪着头看他做题,看到跳步的地方就拿手指头在纸上点一下。
亮亮抬头看他,他说你步骤跳了。亮亮把头低下去重新推。
推到对的时候何文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指头收回去搁在被子边上。
病房里暖气烧得足,亮亮做完题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说爷爷,学校下星期要选课了,他想选物理竞赛。
何文远说想选就选,你姑当年考函数题也跳步,后来被你姑父逼着一道一道写全了。
秀兰在旁边批卷子,没有抬头,只是把红笔在卷子上顿了一下。
手术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
王主任说手术方案是做左肺上叶切除,术后需要住院恢复一段时间。
何文远听到方案以后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说能不能拖几天,他周三有两篇作文还没讲评完。
王主任说不能再拖了,肿瘤现在还没扩散,手术窗口期正好。
秀兰站在病床边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搁在何文远的手背上。
何文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在农场铡过好几年草料的手,说那就安排吧。
手术前一天是星期天。
何文远让秀兰把他从病床上扶起来,拄着竹棍走到病房窗口。
窗外那排杨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里晃着。
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一圈一圈,节奏和他在农场田埂上第一次看见煤城方向飘起的煤尘时一样稳。
他站在窗口看了好一阵子,秀兰陪在他左边。
他在找矿区中学那个方向,说周三那两篇作文他答应学生面批的。
秀兰说爸,作文推一推,等你出院了再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