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远拄着竹棍在矿区中学又教了十多年书,一直教到七十岁才正式退休。
退休那天学校给他开了欢送会,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写了几个字:教了一辈子书,到今天才写不动这几个字。
他把粉笔搁在讲台上,那截粉笔和他女儿秀兰第一次走上子弟中学讲台时用的是同一个牌子的。
台下的学生鼓掌鼓了很久。
他拄着竹棍走出校门,那根竹棍底部的铁丝已经换了好几圈,棍身被他手掌磨出了一层暗黄色的包浆。
他走到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时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上那块矿务局第一中学的铜牌被太阳照得亮,隔壁矿区中学的旧址已经改成了教职工宿舍楼,他曾经住过的那间单身宿舍现在住着新来的年轻老师。
二〇〇八年,矿务局第一中学又一次扩建。
原来的三层红砖教学楼旁边新盖了一栋五层的综合楼,有实验室、图书馆和多媒体教室。
新楼落成典礼上,教育局的领导来了,矿业集团的领导也来了。
秀兰作为副校长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搁着一份言稿。
她二十多年前从省煤炭工业学校毕业回来,站在子弟中学的讲台上拿粉笔写了何秀兰三个字。
现在她坐在这所省级示范中学的副校长办公室里,窗外那两排杨树还在,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
操场跑道从煤渣换成了塑胶,篮球架从木头换成了钢管,但学生们还是矿区的孩子。
矿工的孩子,技术员的孩子,从邻省矿区转来的孩子,他们的父亲还是在井下开着掘进机,母亲还是在水房门口排着队洗菜。
这些年里矿区一共走出去多少届学生她记不全了,但留在她抽屉底层的班级合照从黑白变成了彩色,每一张背面都标着年份。
张二柱那一届的学生前年回来开同学会,包下了食堂整整两排长桌,当年的半截铅笔已经换成了智能手机。
程建国的腿更差了。年纪大了,脊椎的老伤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走路比以前更费劲了。
但他每天还是拄着拐杖从北区走到机关楼,一步一步地挪,不让人扶。
矿业集团的技术中心给他配了一个年轻助手,姓丁,是省煤炭工业学校毕业的,学的是矿井安全工程。
小丁每天早上去北区院门口接他,帮他拎着公文包,两个人一起走过杨树夹道的水泥路。
那张排水改造方案被省档案馆收走了,收走的时候程建国亲自把图纸送到省城,在省档案馆的登记簿上签了名字。
他回来以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白纸是空的。
他说图纸不在手边了反而觉得轻了。
秀兰当时正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粥搁在他面前,说你又不是交出去了就再也画不了图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说对,他还可以画苹果树。
何建设和姚小琴的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高过了房檐。
枣子每年秋天打下来能装好几筐,分给北区家属院的每一家。
何建设头也白了些,但身板还是结实,每个周末还骑着自行车去河滩上帮程建国给苹果树浇水。
那辆自行车的链条他换了好几条了,脚踏板的橡胶套磨平了就换一副新的,但车身还是原来那辆老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