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琴提到了那个老连长住在隔壁县,老范知道那个人,你爸找了他三次才拿到证词,这个坑可以绕过他们了。但赵德海手里另外那个人是谁,我明天去趟矿务局档案室亲自查。范景林已经帮我问到了,那个人姓阎,山西人,当年调来矿务局干了不到半年就走了,档案登记簿上缺了一页,偏偏缺的就是那一页。赵德海以为封存了就没人翻得了旧档案,他不知道我那年画排水图的时候把整个档案室的柜子编号背熟了,我自己去。」
他说完把轮椅往后倒了半圈,回了书房。
秀兰跟到书房门口,看见他把上次找出来的那十七张图纸又拿了出来,铺了满满一桌子。
他重新画的那张改造方案也在,搁在最上面。
「你是明天去档案室还是今天?」秀兰问。
程建国把铅笔夹在耳朵上。
「明天一早,跟赵雅琴说的时间错开,省得档案室的人看见她往我们这儿跑。别让范景林陪我,他出现在档案室目标太大,你给我推轮椅就行。」
秀兰走到他背后,把窗户关上。
外面起风了。
杨树的枝条在风里晃得很厉害,井架上的灯也晃着,橘黄色的光在桌面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她把窗户的插销插好。
转身的时候看见程建国把她留在桌上的那双筷子搁在了图纸旁边的空白处。
那双筷子是她刚才掉了又被他捡起来换给他的。
他自己换了双新的,她的那双没还。
搁在那里,压着图纸的一个角。
第二天一早,程大柱把那件旧军装穿上了。
不是平时随便披着敞着怀的穿法。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领口勒得紧紧的。
袖子上的三个焦洞一字排开。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拿手抹了一把头。
头白了半边,但抹上去还是硬的,一根一根立在头皮上。
「你拦不住我。」他对孙爱莲说。
孙爱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谁要拦你。」
程大柱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建国坐在轮椅上,轮椅停在堂屋门口。
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瞬。程建国什么也没说。
程大柱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秀兰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她看见程大柱的背影走过杨树底下,走过水房门口,走过机关楼的东侧门。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跟平时去上班的步态不一样。今天每一步都像是往地里钉桩子。
矿务局会议室在机关楼二层。
程大柱走进去的时候,长条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
各科科长,政治部主任,副局长赵德海坐在局长旁边。
赵德海面前摆着一沓文件,手按在文件上,手指头不紧不慢地敲着纸面。
程大柱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坐下了。
他没有看赵德海。他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上,等着。
局长宣布开会。
第一个议题是年底生产总结。
第二个议题是政治审查。
局长说到根据政治部提交的审查报告,程大柱同志在山西游击时期存在部分历史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时候,程大柱站了起来。
两只手撑着桌沿,脊背挺直,膝盖不打弯。
「我来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赵德海的手指头停止了敲动,但没有抬头。
程大柱把袖子往上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