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最好办。
何父留的那本《中国文学简史》,秀兰翻烂了。
从诗经翻到鲁迅,每翻一遍书页就薄一点。
程建国不教她语文,只给她改作文。
她写了第一篇议论文,题目是《论知识青年下乡的意义》。
他看了以后说太干,没肉。
明天去矿区转一圈,看看人都怎么生活。
回来再写。
秀兰第二天去转了一圈。
看见许翠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旁边的竹筐里装满了传送带割成的鞋底。
看见水房里排着的一行铁桶。
看见井口排队等着下罐笼的矿工,安全帽上的矿灯还没亮,黑乎乎的,一个挨一个。
回来重新写了一篇。
写井架上那盏从来不灭的灯,写铁桶排在水泥地上,家家户户的桶底磕出来的凹槽都一样大。
写许翠兰纳鞋底的针脚,密得能数出来一针一针过日子的痕迹。
程建国看了以后没说话。
他把作文放在桌角上,拿搪瓷杯压住一个角。
「这遍对了。」
秀兰把搪瓷杯挪开,看到他在作文末尾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字很小,笔迹很轻。
「过了。」
她把那张作文纸折好,夹进《中国文学简史》里。
书页已经翻烂了的地方又添了一道新的折痕。
她爹留给她的书。现在书页里夹着她写的作文。
作文下面是她爹写的学以致用,上面是程建国写的过了。
两个字横细竖粗,是练过的。
连下了好几天雨。
不大不小、不紧不慢的雨,从早下到晚,从晚下到早。
杨树叶子被打得湿漉漉的,绿得黑。
土路变成了泥路,自行车轮子轧过去能带起半寸厚的泥。
菜地里的土豆秧子被雨浇得东倒西歪,秀兰冒雨去扶了两回,拿竹竿支着,绑上麻绳。
第二天又被雨打歪了。
她看了看,没再去扶。
井下又涨水了。
矿务局的大喇叭连着广播了三天,通知机关干部下井排水。
程大柱第一个报了名。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敞着,走到院门口回头喊一句:
「别等我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