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翠兰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一下。
孩子的脸压在她肩膀上,没哭,眼睛睁得溜圆。
秀兰伸出一只手按了一下许翠兰的胳膊。
许翠兰没说话。
她抱着孩子继续往井口方向走。
外套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在她身后鼓成了一个半圆。
井口旁边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机关干部从办公楼里搬出了桌子和电话机。
电话线从办公室窗口牵出来,在地上拖了十几米。
有人在打电话,对着话筒喊话的声音很响,有人在看图纸,有人把卷扬机的电闸拉了下来,卷扬机隆隆的转动声停了。
井架上的天轮不再转了。
只有井架的钢铁骨架还站在夜空里,一动不动。
程大柱站在井口边上。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扣子没扣,敞着怀。
里面是睡觉穿的背心,背心前胸上破了一个小洞。
他没戴帽子。头被风吹得立起来。
他面前站着一排矿上的干部,有人拿着图纸指给他看。
灯光下他的眉毛拧在一起。
他没有回头。
井口喷出来的风很大,带着地底下潮湿的冷气,把他的棉袄吹得贴在身上。
电话机那边有人喊:
「通了通了。井下的电话接通了。」
声音从人群中穿过,所有的人都静了一下。
程大柱几步走到电话机跟前,抓起话筒。
「我是程大柱。井下情况怎么样。六个人在哪个位置。」他顿了顿。
「你大声说!我听得见,六个人在水仓边上?水仓边上有避难硐室。他们进去了没有?进去了就好。你告诉他们,不要出来。水泵开上来了。要多久?三个小时。告诉他们等三个小时。」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对着干部们说话。
「六个人全进了避难硐室,人还安全。三台水泵已经在排了。水位开始降。」
人群中有人哭了一声。
哭声很尖,是个女人的声音。
又哭了一声,然后被捂住了。
秀兰站在人群外围。
程建国的轮椅停在她身前。
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井口。
那架黑铁的井架,天轮不动,卷扬机不转,只有三台水泵在井底下轰鸣着。
地面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嗡嗡的。
矿灯的光照亮了井架上的标语牌。
白底红字,写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
秀兰看着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