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业集团的录用通知是他在大三那年就签了的。
安全科,负责井下排水系统的日常监测。
面试的时候考官问他为什么回矿区。
他说他爹在井下干了大半辈子,右手在邻城矿务局被绞车钢丝绳绞掉了两根手指,后来回到煤城,在程技术员的排水改造施工队里拿虎口夹着扳手拧了好些年阀门。
他从小在北区家属院长大,知道井下哪条巷道的排水阀是什么型号。
考官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个三角符号,说开学前来报到。
孙小娥从师范毕业后也回了矿区。
她在矿务局第一中学当美术老师,办公室在艺术楼一层,窗户正对着操场边那排白杨。
靠门那张办公桌上总是搁着一盆文竹,和她妈当年在家里窗台上养的那盆是同一个品种。
她每天早上到办公室以后先把文竹的枯叶子摘掉,用喷壶喷一层水雾,然后把当天要用的教案和彩色粉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美术课在矿区中学不算主科,但她的课从来没有人缺席。
她在黑板上画素描的时候,底下的学生安安静静地拿着铅笔跟着画,连后排那几个平时爱说话的男生也不吭声。
二柱和孙小娥重逢是在矿业集团的年度安全培训会上。
安全科负责给全矿新入职的技术员做井下排水系统培训,宣传部负责拍照写简报。孙小娥除了教美术,还兼着学校宣传组的摄影。
她扛着相机从会议室后门进来,打算拍几张培训现场的照片。
张二柱正站在投影屏幕前面,拿一支激光笔指着排水阀的结构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台排水阀是三号阀,当年程技术员设计的阀芯是铜的,不会锈。
孙小娥在取景器里看到他的侧脸,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印子,是小时候在井架铁梯上磕的。
她把快门按下去,咔嚓一声。
培训结束以后二柱把激光笔收进公文包里。
孙小娥从后排走过来,把相机镜头盖上。
她叫了一声张科长。他抬起头看了看她,说你叫我二柱就行,以前何老师班上都这么叫。
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笑了笑,说你以前坐在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每次何老师点名你都最后一个答到。
他说你坐在中间那排,每次交作业都在背面画一朵小花,何老师从来不批那个花。
孙小娥把相机盖又拧了一下,说何老师不批,但她每次作业之前都会先翻到背面看看花还在不在。
后来二柱每次去教学区送安全宣传材料,都会绕到艺术楼一楼那间美术教室的窗户外面停一下。
孙小娥在讲台上教学生画素描,粉笔在黑板上画出静物的轮廓。
他站在杨树底下远远地看一眼,再拎着公文包走回机关楼。
有一回下午放学以后他从井下上来,工装还没换,袖口上沾着巷道里的泥浆。
孙小娥在办公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叠刚批完的学生美术作业。
她把作业搁在窗台上,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