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模拟考的答题卡收走还不到两天,年级排名榜就贴在了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里。
展梦妍是下了晚自习之后才过去的,人潮散得差不多了,橘色的廊灯落在红纸上,把黑色的名字衬得格外清晰。她顺着名单从下往上数,指尖划过一排排名字,数到第三的时候顿住——她的名字安安稳稳落在那儿,比上次模考又往前窜了两名,数学的卷面分,比年级平均分高出整整二十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立群喘着气挤过来,脑袋凑到她旁边,一眼就扫到自己的名字,排在一百八十七名,比上次又前进了十一名。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声音压得低却亮:“展梦妍!我真的够得着本科线了!你看我这数学选择题,居然只错了一道!”
展梦妍看着他成绩单上数学那道红勾,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给他补课,他连解析几何的坐标都画得歪歪扭扭,烟味混着酒味飘得满书房都是,此刻少年人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连校服领口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她把排名条从公告栏边的打印店里复印了一份,折得整整齐齐塞进词典扉页,转头跟李立群说。
周六的风里已经带了点春凉,展梦妍没坐直达京都学府的公交,特意绕了半站路,沿着梧桐道慢慢走。路边的银杏叶刚泛葱绿,风一吹叶片沙沙响,像无数小扇子扇着清凉。走到京都学府正门的时候,守门的大爷正坐在门卫室里听收音机,看见两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门口,抬手指了指侧边的访客通道:“想进去看看就登记,周末图书馆开着,里面的学生都在自习呢。”
两人登记完往里走,香樟树的树荫把路面盖得严严实实,路边的长椅上坐满了抱着书背单词的学生,湖边的石凳上,几个戴眼镜的男生凑在一起讨论高数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展梦妍顺着林荫道往教学楼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边的宣传栏上,上面贴着往届新生的录取照片,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亮堂堂的笑意。
她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页复印的排名条,指尖轻轻摸着自己的名字。三年前哥哥就是从这里寄了一张明信片回东北,明信片背面印着京都学府的校门,字里行间写着“等你以后来这儿,我们一起去食堂吃糖醋排骨”。那时候她把明信片贴在出租屋的墙面上,每天刷夜刷题刷到眼皮打架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眼,原本昏暗灯光,都好像能亮几分。
“你看什么呢?”李立群从图书馆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两本旧习题册,是学长放在门口爱心书架上的,“我刚问了里面的自习室,下周提前招生的考点分布图就会贴在这儿的公告栏,到时候我们提前来踩点,连厕所位置都给你标清楚。”
展梦妍抬头看他,忽然笑了。风从图书馆的走廊穿过来,带着书页的油墨香,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脚步声混着隐约的读书声飘过来,她伸手摸了摸台阶冰凉的石面,不是梦,是扎扎实实踩在脚下的温度。
她之前无数次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想象过自己站在这里的样子,总觉得这校门高得像跨不过去的山,可此刻她坐在台阶上,兜里揣着热乎的煮鸡蛋,书包里装着刷完的习题册,排名条上的名字在风里轻轻晃,她才发现,原来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那些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早就把她一步一步,送到了这扇门跟前。
守门的大爷拎着暖壶走过来,给他们俩各倒了一杯热水,搪瓷缸子上印着京都学府的校徽:“小姑娘,看你这眼神,是想考进来吧?我在这儿守了十年门,像你这样攥着劲往这儿冲的孩子,最后十个里有九个都成了。”
展梦妍捧着温热的搪瓷缸,点了点头,指尖在缸壁上轻轻蹭过校徽的纹路。她没说什么,可心里那点藏了好几年的念头,此刻像被阳光晒透的种子,稳稳落进了土里,就等着高考那天的风一吹,就能冒出芽来。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张新的明信片,背面印着刚拍的图书馆的照片,她一笔一划在空白处写下日期,塞进信封里,准备寄回东北老家。李立群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刚买的两支新钢笔,一支塞给她,一支揣进自己兜里:“等我们俩都考上,开学第一天,我请你去食堂吃三份糖醋排骨。”
展梦妍把钢笔插进笔袋里,笔尖在阳光下闪着冷亮的光。她沿着来路往公交站走,风把她的校服衣角吹起来,身后京都学府的校门在视线里慢慢变小,可那股裹着油墨香的风,却好像一直跟着她,飘回出租屋的小书桌前,飘进接下来每一个刷到凌晨的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