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们俯叩拜,连呼“圣上珍重”。
圣驾离京,百官依例要演一出叩泣别、依依不舍的戏码。流泪也罢,哽咽也好,不过是心照不宣的老规矩,真假无人在意。
然此番送别,不少老臣们抹泪,比往常真切了不少。
回半生,他们的仕宦生涯何其幸运,遇上这样一位温厚宽仁的君主。。。。。。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一直到致仕归乡,日后换了东宫那混球儿当家,再难那也是子孙辈去受苦,与他们何干?
谁料到临了临了,竟凭空生出这等惊天变故。。。。。。
銮驾走远,储君在高台上缓缓起身。
正午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邶云霁双眉如墨染,眼尾微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阶下伏跪的文武百官——紫袍、绯袍、青袍。。。。。。按品级跪列,乌压压一片。
他目光如磨刀一样,在阶下一排排的脊梁上刮过。。。。。。半晌后满意哂笑,这帮老东西,可算落他手里了!
有几位臣子正呜咽着,趁着空档,偷偷抬头瞧了一眼,伏下身子后,哭得更伤心了。
康文帝圣驾离京,叶勉也终于收到了吏部的“复工”通知。
皇宫宫门重新开启,朝臣凡熟身者,可按规矩照常入宫。若为生身,且府中有三人以上染疫,则一月之内不得踏入禁中。
掖门那里设了查验点,宫门卫细细察看了叶勉的面色精神,有无皮疹露出,见他无异状,才准他入宫。
东宫。
宫女太监们捧着各式箱匣,进进出出,忙活地热火朝天。
太子殿下明日就要搬去乾元宫理政。
书卷、笔墨、印信、奏章匣子,还有日常惯用的茶器熏炉,诸般器物,皆须妥帖安置。
乾元宫那处,御前总管大太监曹怀恩已经随驾去西山了,只剩了副总管太监陈保善,留宫看屋子。
陈保善瞧着东宫这架势,腿肚子直打哆嗦。
乾元宫正殿里头倒是没怎么动,可偏殿和暖阁,还有大臣值庐几处屋子,一应陈设皆换了东宫自己的物件儿。
各处值守,也大多是新人换旧人。
陈保善瞧着满宫的陌生,欲哭无泪,强作欢颜。
待到二三十年后,圣上龙驭殡天那日,他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要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等死去喽。
叶勉点卯后,按例先去后殿书房给太子请安。
邶云霁在宫中也挂念着他,见他进了屋子,神色便温和下来。
坐在书案前,上下端详了他一番,见人没瘦,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叶勉好些时日没见领导,一见面难免要先说几句热乎话。五分真意,五分奉承,虽浮夸了些,好在他面皮儿厚,情绪饱满,听起来情真意切。
邶云霁把自己腰间佩戴的玉牌、环佩、荷包、坠子,一样一样摘了下来,全系去叶勉身上。
只觉叶勉和他一样,都是孝顺的。
叶勉嘴上推辞,手上却不含糊,把那环佩的带子在腰上系得死紧。
东宫领太监站在暗处,偷偷翻了个白眼,这君臣俩才叫什么锅配什么盖儿。
君臣俩说了几句体己话,才开始议正事。
康文帝虽在外避疫,可军政大权仍握在自己手。
西山行宫离京城不算太远,快马不过一日功夫。
凡军国大事、五品以上官员调动、边关急报,这等关键奏章,东宫皆要加急送至行宫,由康文帝朱批。
太子神色从容,一桩桩给叶勉分派差事,叶勉见他诸事皆有章程,之前心底悬着的那点忐忑,也渐渐散了。
第二日,辰时。
皇太子正式移驾乾元宫,代天子监国理政,召见文武大臣,开启朝议。
因为京城时疫正盛,朝廷未恢复常朝,监国大礼亦免,一切从简。
皇太子为表敬慎君父之心,不居乾元宫正殿,只在偏殿西面而坐,理事问政。
大臣们都对东宫皇太子谦孝之态,十分之欣慰动容。
只有副总管太监陈保善,在心中默默流泪。。。。。。
你们都瞎了不成?这屋子除了头上的瓦,和脚下的砖是原样的,哪一样没被东宫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