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看了他两息,没有贸然开口问。
车子拐过一条街,顾尘安在座椅上局促不安地换了个姿势,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身侧,搁了一会儿又放回膝盖上。
好像怎么坐都不对。
沈鸢注意到,失笑,她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你不习惯坐轿车。”
顾尘安细微的小动作终于停了一下,转头看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可对上她那双眼睛,又把话咽回去,老实点了下头。
“是……坐不惯。”
“我是觉得这个东西的便捷性高于一切,比车马快太多,顾道长是坐不惯哪一点?”
“说不上来。”顾尘安低头看了看他坐着的这张座椅,又看向前面的司机,郁闷道:“我从前大多数时候在山上,出门只靠两条腿,下山之后跟着林督军,也多是骑马。”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轿车这东西……它四面都是铁皮,门一关就感觉闷得慌,而且它跑得太快,路边的景致还没看清就过去了,像被人推着走,脚不沾地一样。”
沈鸢听完,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她靠着椅背,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骑马有骑马的好,轿车有轿车的好,其实也不用习惯它,大多数时候坚持自己喜欢的,然后极少数情况,比如现在,能让你不难受得想晕死过去就行。”
“那确实不至于,就是坐着有些抓心挠肝的。”
沈鸢挑眉,顾尘安后知后觉连忙改口,“没有不习惯,我完全能坐习惯的,就算现在暂时不习惯,也很快就能习惯!”
他语速非常快好像生怕沈鸢会对此有想法,进而不带他一起。
沈鸢闻言笑道:“嗯,我相信顾道长。”
顾尘安总算安心一些,他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比方才自然一些。
经过这么一遭后,他确实没那么紧张了,又控制不住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从前在陆府的时候,出门也坐轿车吗。”
“坐过几次。”沈鸢倒是没打算在这方面瞒着他,“陆府有车,但我不常出门,坐得也不多,车这个东西是自己这边早先就有车,因为出门办事方便经常坐,才慢慢坐惯。”
沈鸢温和笑了笑,“其实一开始我也不习惯的。”
顾尘安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有些幸福地点了点头。
她也会有和他很相像的地方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顾尘安的手不知不觉从膝盖上挪开,搭在了座椅边缘。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能搁住并支持自己的地方,整个人跟着松下来一些。
车子拐过一条街,街边的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打在他脸上。
他靠着椅背,目光看似在望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致,实则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余光里。
注视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很好,并不会让人觉得沉闷窒息。
“我们要去见谁?”顾尘安控制不住好奇心,又问了一遍。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鸢依旧没松口。
沈鸢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平静:“其实前天你问我愿不愿意带着你……我说不准,但你表达的那些,我都认真听进去了。”
顾尘安感觉自己胸口那块地方又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压了压,但完全没压住,还是往上弯了一截。
“你是个好人。”沈鸢垂眸道,“所以到那里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也算是给你一个心理准备。”
顾尘安不解地看着她。
“我要问游轮那件事,”沈鸢的声音落在车厢里显得很平,“从头到尾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请说实话。”
顾尘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的火光,船身烧穿之后露出来的骨架……
想到在岸边的人群里,他看到她站在观赏脸上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开口时声音很低:“实话就是……最开始我觉得很震惊,也很可怕,因为一艘船烧起来,那是那么多条人命啊。”
“后面我站在岸边看到你站在人群里面,我一下子就知道是你做的,我当时脑子里嗡嗡响,好像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我都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在干什么。”
沈鸢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后来船被军方的人打捞上来,说是船,其实只是残骸,军方不让任何人靠近,还是有人认出,这段时间我总是跟在林督军身边出入,才网开一面,放任我靠近。”
“我在那里找了很久,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船都烧成那样了,人就更……什么也找不出来,我就是觉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些人确实该死,这话我说过,现在也这么说。”
“可被人烧死和自己死掉,甚至是别的任何一种死亡方式和被活生生烧死,这其中的差距太大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至今为止仍然想不通的不是船上那些人该不该死,而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谈起这件事,顾尘安明显有些痛苦。
仿佛那些血债不是沈鸢铸成的,而是他亲手造就。
他像个真正的悔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