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深处,终于传来声音,“别过来!”
是江明远,他坐在一堆燃烧的册子前,头发散乱,整个人像疯了,怀里死死抱着一本黑色总账,火光映着他通红的眼。
“你们根本不懂!”他嘶声大喊。“这东西不能留!留下它,整个大楚都会完!”
楚宸骁一步步往前,“把账交出来。”
江明远忽然笑了,笑得极疯,“交出来?殿下真以为,问题是我?”
他猛地把那本账举起来,火光一下映亮封皮,上面赫然写着,转额总册。空气骤然一静。
江明远死死盯着楚宸骁,“你以为这些年,只有我在吞粮?六部谁没补过账?边军谁没压过册?地方谁没改过数字?你现在要改制度?好啊!”他忽然疯狂大笑,“那你告诉我,这个天下,靠什么撑到今天?”
火焰轰然炸开,木梁开始坍塌,沈昭宁终于明白,江明远不是单纯想逃,他是真的怕,怕这本账一旦公开,所有人都会发现,大楚这些年,其实一直活在一场巨大的假账里。而就在这时,最上方忽然传来巨响。“轰!”整根横梁断裂!直接朝江明远砸下!
楚宸骁瞳孔骤缩,“退开!”
可已经来不及了,最后一瞬,江明远居然没有躲,他只是死死抱着那本总账,像抱着整个旧时代。下一秒,火焰彻底吞没了他。
“轰”横梁砸下那一瞬。整个旧档库彻底塌了半边,火焰疯了一样往里卷,热浪几乎能把人掀翻。
禁军在外头大喊:“殿下!快出来!”
可里面根本没人回应,浓烟太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木梁不断炸裂的声音,像整座户部,都在崩。而此刻,最深处,楚宸骁已经被浓烟呛得几乎睁不开眼,可他还在往前,因为那本账,不能毁。忽然,他听见一声低咳,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
“出去!”
是沈昭宁,她脸色已经被烟熏得发白,可眼睛还死死盯着火里,“账呢?”
楚宸骁声音发哑:“还在里面。”
就在这时,前方火堆忽然动了一下,两人同时抬头。火光中,居然还有人没死,江明远,他半边身子压在断梁下,衣袍已经烧焦,嘴角全是血,可那双手,却还死死抱着那本《转额总册》,像疯了一样。
楚宸骁立刻冲过去“把账给我!”
江明远却忽然笑了,火光映着他的脸,笑得竟有几分凄厉,“殿下。。。。。。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他咳出一口血,“这本账。。。。。。不是罪证,是大楚活到今天的命。”
空气一下静住,火焰在四周疯狂燃烧。
江明远却像感觉不到疼,“你以为我想贪?你以为那些年,我不知道账是假的?可若不补,北境那年冬天就断粮了!若不平账,西南河工三年前就塌了!若不压灾数,朝廷早就乱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现在说要改,好啊,可你们知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楚宸骁,眼睛通红,“这个天下,早就已经离不开假账了!”
木梁再次炸裂,火焰几乎烧到脚边。
沈昭宁忽然低声:“江明远,你知道自己最错在哪吗?”
江明远一怔,她看着那本总账,声音轻得发涩。“不是你补账,而是你后来开始觉得,人命,也可以一起补掉。”
空气骤然一静,江明远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昭宁继续:“灾民少了,你补数字,军粮缺了,你补旧额,后来死人太多,你干脆把名字也抹了,你不是在救大楚。”
她一步步往前,目光第一次冷得厉害,“你是在让所有活人,慢慢变成账上的空白。”
火光剧烈晃动,江明远忽然不说话了,像终于被什么东西击中,许久,他低头看向那本总账。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其实记得。”
沈昭宁一怔,江明远缓缓翻开最后几页,那里,居然不是银粮,而是一长串名字,密密麻麻,很多后面还写着:“未领粮,病亡,冬死,失踪。”
沈昭宁呼吸猛地一滞,因为她终于明白:最后一本账真正藏的,根本不是银子。而是,那些被“减报”掉的人。
江明远低声:“我一开始。。。。。。只是怕乱,后来数字越来越大,死的人越来越多,我只能不停往下压,压到最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连我自己都快信了,那些人根本不存在。”
火焰忽然轰地卷上房梁,整座库房彻底开始坍塌。外头禁军已经在疯狂喊:“快出来!”
楚宸骁终于一把夺过总账,“走!”
可就在这一瞬,江明远却忽然松开了手,没有跟上。
沈昭宁猛地回头:“你做什么?”
江明远靠在火里,整个人像忽然卸了力,“太多了。。。。。。”他低声喃喃,“这账,算不清了。”
下一瞬,最上方巨梁轰然砸落!火焰瞬间吞没了他。沈昭宁瞳孔骤缩。
楚宸骁猛地拉住她,“走!”
两人冲出旧档库那一刻,身后轰然巨响,整座旧库彻底塌了,火光冲天,像整个旧时代,终于烧了起来。而楚宸骁怀里的那本《转额总册》,在夜风里轻轻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没有银,没有粮,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名。像一本,被藏了很多年的死亡名册。
户部大火后,京城下了整整三天雨,像老天终于想把那些年积下的灰,全冲干净。江明远死了。《转额总册》保住了,而最震动朝野的,不是里面的银账。而是,最后那几页名字。那些被减掉的灾民,那些没领到粮的人,那些被“重新核算”后,从账上消失的人。第一次,真正被看见了,皇帝整整一夜没睡,御书房灯火通明。
而那本总账,就放在案前,没人敢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已经不只是一本账。而是,这些年,被整个大楚一起压下去的人命。第四日,大朝,钟声响彻宫城,百官齐至,这是空印案最后一次朝议。金銮殿里安静得可怕,没人再争,也没人再喊“严办”。因为查到最后,所有人都累了。更因为,大家终于发现,这案子根本没有真正的赢家。皇帝坐在高处。明显苍老了许多。
许久,他缓缓开口:“空印案,查至今日,诸卿以为,该如何结。”
没人说话,空气静得能听见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