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宸骁变了,这件事,朝堂很快就察觉到了。最明显的是,他开始压案,北路春荒,原本刑部已经拟好重判,三个县令,五个主簿,全部问斩,可奏折送上去后,却被楚宸骁直接压下。理由只有一句“先发粮。”
于是,整个朝堂开始出现一种极微妙的恐慌,因为大家忽然发现,四皇子开始不再只看“法”,而是开始看“人会不会死。”这对很多人来说,比空印案本身还危险,因为,如果连楚宸骁都开始怀疑旧规矩。那就意味着,这场案子已经不只是查贪,而是真的要动“根”。
于是,越来越多人开始着急。
这一日,兵部尚书终于忍不住私下求见皇帝,御书房里,气氛压得很低,“陛下,空印案不能再查下去了。”
皇帝抬眼,“为何?”
兵部尚书沉声:“因为如今已经不是查案,而是在动天下人心,国子监近来议论越来越多,地方士子也开始谈什么‘法不合时’,再这样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发紧,“恐怕会有人开始怀疑朝廷本身。”
空气安静下来,皇帝沉默了很久。其实,他何尝不知道,空印案查到今天,最危险的,已经不是江明远,而是,越来越多人开始相信,错的也许不是人,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有人来报,“陛下,北路送来急册,说灾粮已到。”
皇帝点头,可那太监脸色却有些古怪,“还有一句话。。。。。。”
“说什么?”
“北路百姓如今只问,今年到底是真粮,还是假账。”
御书房一下安静,兵部尚书脸色都白了,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朝廷最危险的东西,已经开始崩了,不是粮,不是银,而是“信。”而另一边,沈昭宁正在整理旧册,她已经连续几日没好好休息,桌案上堆满账册,青州,北河,西南疫册,北境军粮,所有问题最后,都慢慢指向同一个东西“朝廷到底在靠什么运转。”
就在这时,她忽然翻到一份极旧的地方回执,只有短短一句“粮未到,民先散。”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先补数字,以安上意。”沈昭宁动作忽然停住,她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很多地方之所以拼命“做账”。可能已经不是为了贪,而是为了“让朝廷安心。”因为一旦真实数字送上去,意味着有人失职,地方失控,天下不稳所以。
大家开始主动修饰数字,让账面看起来“还能撑”,久而久之,整个大楚,就活进了一个所有人共同维持的谎里。而最可怕的是,很多时候,连说谎的人,都已经相信那是真的了。
当天夜里,楚宸骁来了,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风寒气。
沈昭宁抬头,发现他脸色有些疲惫,“又没休息?”
楚宸骁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一份册子放到桌上,“刚从兵部调来的。”
沈昭宁翻开,下一瞬,目光微微一凝,那是北境近十年的军耗记录,而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实亡数,不得上呈。”
空气忽然安静,沈昭宁缓缓抬头,“为什么?”
楚宸骁沉默很久,低声:“因为边军若伤亡太重,朝廷会追责,于是下面开始减报,后来。”
他闭了闭眼,“连死人都开始往回改。”
屋里一下冷了,沈昭宁忽然觉得心口发沉,因为她终于明白,空印案真正的核心。根本不是钱粮。而是“这个天下,到底还能不能继续运转。”
如果照实报,地方会乱,军心会乱,朝堂会乱,所以大家只能不停补,不停改,不停让数字“看起来没事”。可问题是,真正的问题,从来不会因为数字变好看,就真的消失,就在这时。
楚宸骁忽然低声:“昭宁,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整个大楚都会忽然发现,原来这些年,大家活着的天下,其实是本假账。”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沈昭宁没说话,因为她知道,那一天,其实已经快到了。
京城入夏了,可整个大楚,却越来越冷。北路灾粮刚稳,西南又开始报旱,户部账册一天比一天厚,而朝堂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空印案,根本不是一个案子。它像一张网,税册,军册,灾册,仓册,驿路,河工,边军,所有东西,都被卷在里面。甚至连朝廷本身,都已经陷进去了,而真正让事情彻底失控的,是在六月初三。那一天。
沈昭宁终于拿到了“总转册。”这是户部内部最核心的一本暗账,不入正式存档,只在几位主官之间流转,记录的,不是“官方数字”,而是“真正能运转天下的数字。”消息传出来时,整个户部都变了脸,因为这意味着,空印局真正的核心,要被掀开了。当天夜里,暴雨,雷声压着宫城,户部后库灯火通明。沈昭宁站在长案前,缓缓翻开总转册,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凡各地实册难齐者,准先用转额补平。”她目光一顿,继续往后翻,越翻,脸色越白,因为里面记录的,根本不是简单补账。而是,哪州缺粮,用别州账补,哪地死人过多,用流民数平,哪年税银不足,用旧库存额顶,哪处军损太重,压报人数甚至。还有专门一栏“空印备用额。”
空气慢慢发冷,楚宸骁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可越看,眼神越沉,因为这已经不是“有人造假”。而是,整个帝国,早就建立了一套默认的“补账规则”。就像一架已经腐朽的巨车,哪里裂了,就往哪里塞木头,没人真正修。
因为,根本停不下来。就在这时,沈昭宁忽然翻到最后几页,那里记着一句极刺眼的话“天下若尽按实报,则诸务皆阻。”
她手指微微收紧,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天下全说真话,大楚反而转不动,这才是空印局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漏洞。而是“它已经成了维持帝国运转的一部分。”屋外雷声轰然炸响。
楚宸骁忽然低声:“原来如此。。。。。。”
沈昭宁抬头,他看着那本册子,目光复杂得厉害,“我以前一直以为,空印是有人钻国法漏洞,现在才知道。”他声音很低,“原来朝廷自己,就在靠这个漏洞活。”空气安静下来,这一瞬,两人终于彻底看清,空印不是秘密,不是偶然,不是几个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