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只是懒懒道:“阿婴食桃的模样很有趣,从未见过。”
卫婴后来才知道士族子弟是不会拿起果子便啃的,有奴仆去皮去核,用小刀子切成大小均匀的瓣,小心摆放在琉璃碟子里,搁在冰碗里呈上来。
那不是她第一次在卫珩面前犯错,却记忆犹新,因为每回食桃都不得不“温故知新”。
卫珩仿若未觉:“记得阿婴喜食此果,便随车带了几枚回来先给你尝。”
卫婴一脸受宠若惊,胃里却抽搐起来,她不知道卫珩还记不记得当年事,总疑心他是故意的。
她将手放在小腹,轻轻颦眉:“多谢阿兄记挂,只是昨日贪凉饮多了梅汤,腹中有些不适,恐怕辜负了阿兄好意。”
卫珩道:“那便只尝一口。”
他根本不容她拒绝,叫奴仆端了净水来濯手,将衣袖挽到手肘,一截劲瘦修长的小臂便露了出来,白皙肌肤上,鼓起的青筋从手背盘绕上去,直至隐没在衣袖中。
卫婴不敢细看,慌乱中又想起那场噩梦,这样的手臂挥起戒尺打人,一定很疼罢?
这样想着,肌肤若有所感,生出火辣辣的错觉来,脸也红了。
梦外的长兄自不会做这么荒唐的事,她的秘密也藏得好好的,卫婴不住安慰自己。
卫珩一边抖落指尖水珠,一边掀起眼皮,目光在她面颊上扫过:“热了?叫人再取个冰鉴来。”
卫婴摇了摇头:“不热,已很凉快了。”
卫珩便接过细白如新雪的绢帕擦了擦手,屏退了奴仆,耐心地将一盘蜜桃一个个轻轻捏过,选了软硬适中的一枚,执起小银刀,将蜜桃剖出一半,削去皮,用刀尖插着递到卫婴嘴边。
简直像是蛮夷割食炙肉一般粗野,士族女郎绝不会如此进食。
卫婴垂下眼帘看着长兄凸起的腕骨,脸颊烫得要冒烟,卫珩却似浑然不觉:“尝尝。”
卫婴终于还是低下头,抬手掠起鬓边的碎发,微微分开唇瓣,似咬似抿地吃了瓣尖的一小口,甘甜似蜜的汁液溢满口腔,真是齿颊生香。
她抬起眼,隔案望着长兄。
卫珩也看着她含水的眼眸:“如何?”
“很甜。”卫婴道。
卫珩便将剩下的桃子连刀一起放回盘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问卫婴:“近来在读何书?”
终于要考校功课了,卫婴却莫名松了一口气,对答如流:“已从朱夫人受《论语》、《毛诗》、《周易》、《三礼》,略通大义。”
士族女郎不可以不学无术,祖母张氏替他们姊妹几个延请了女师。
师傅姓朱,出身三吴四姓之一的朱氏,不过是旁支。
卫珩从周易和毛诗中各抽了一段要她背诵和阐发,又问难一番,卫婴记东西极快,悟性也高,虽未在学业上下死力,也能应付过去。
卫珩道:“可以开始读《春秋左氏传》。”
卫婴道是。
卫珩又问:“可曾勤习书道?”
卫婴有些心虚,书道不比其他,可以仗着强记和捷才应付过去,无论你有多少小聪明,手上的功夫只有靠勤学苦练。
卫婴知道此事不可投机取巧,平日也不敢怠惰,奈何最近忙着绣祖母的生辰礼表孝心,难免疏于练习。
而且卫氏与张氏分别是南渡和三吴士族中的书道名门,书体书风却大相径庭,张老夫人虽嫁入卫家,私心里自是偏向江东书风书体的。
卫婴投其所好,便兼习卫氏与张氏两家书体,用心越发分散。
她低头道:“每日都练的。”
卫珩道:“写几个字,看看有无进益。”
说着向龙尾砚中注了两滴清水,拈起墨条,抵住砚台发力均匀地研起墨来。
那墨发色快而浓,很快便油亮浓稠,一股松枝与冰片的香气弥漫开来。
卫珩放下墨块,抽出一张习字用的佐伯纸,起身将坐榻让给卫婴,不经意地拿起案边当作镇纸用的青玉尺。
一跪一站,两人的身形更显悬殊,卫婴整个人笼罩在卫珩的影子里,长兄不发一言,只闻沉缓均匀的呼吸的声音。
卫婴心里越发没底,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
“阿兄要我写何字?”卫婴问。
卫珩用玉尺缓缓敲击掌心,“啪”,“啪”,每敲一下,卫婴心尖便是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