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长安城自沉睡中缓缓苏醒。
那场险些将整座都城夷为废墟的浩劫,终在袁天罡以身合道的奇迹之力下,重归原貌。
街巷齐整,屋舍俨然,商铺招牌在晨风中轻摇,早起的商贩已支起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气扑鼻的胡饼,一如往昔模样。
百姓们自家中走出,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与邻里寒暄家长里短。
无人记得那夜的天崩地裂,无人记得那日月同辉的异象,无人记得那场神魔厮杀。他们的记忆里,唯有一夜安寝,唯有一场模糊难辨、醒后即忘的梦。
除却少数人外,其余皆恍若未觉。尘埃落定,生活仍要继续。
朝堂之上,玄宗端坐龙椅,面色平静,目光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清明与坚定。
那金光烙印,在他心中种下“华夏永存,人人如龙”的执念,令他不再是权臣环绕、内侍蒙蔽的傀儡,而是真正欲有所作为的帝王。
百官们同样如此。那些曾勾心斗角、结党营私的念头,在金光照耀下,如冰雪消融。他们或许仍有立场与主张,可私欲的煎熬、贪念的侵蚀,已不复存在。心中开始真正思索:何为利国,何为利民。
或许因袁天罡最终手段之故,西域使团朝贡的后续交接未再起波澜。
鸿胪寺少卿崔涣主持后续接待,一切按部就班,礼数周全。使团成员苏醒后亦失却那夜记忆,只记得奉命来朝、递交国书、呈上礼单。他们不知同伴少了许多,不知消失者去向,甚至不记得曾有过那些人。
隐世宗门诸多弟子,自宗门集合后纷纷回返。正如早先与袁天罡约定的那般,宗门已开始操办重开山门的诸般琐事。尘封数百年的山门,将重新向世人敞开;秘不示人的功法,将择资质弟子传授;隐于深山、不食烟火的高人,将重入红尘。
如今赶赴长安的这批弟子,正是入世的第一步。商议之后,他们决定派遣部分核心弟子,前往镇妖司、司天监等应对凡事宜的衙门备案。这是规矩,亦是诚意。
又过些时日,西域诸国中不少未随先前使团朝贡的小国,纷纷派遣使者携厚礼前来朝拜。他们或许听闻风声,或许有所感知,或许只是单纯攀附强盛的大唐。
但据安插在西域的情报机关回复,此次别有用心的朝贡后,西域诸国联盟内部似生变故。主和派与主战派彻底撕破脆弱平衡的伪装,先前未在长安燃起的战火,却在西域点燃。曾经同进同退的盟友,如今刀兵相向,杀得血流成河。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朝堂之上无人太过在意。毕竟比起西域诸国,大唐亟待解决的事仍有许多。当其冲,便是成功唤醒女帝的空明汇——那才是真正的内忧,真正的隐患,真正的心腹大患。
不过这些暂时与陈临渊无关,自有朝中君臣操心。
……
陪伴墨一批阅完一系列卷宗后,陈临渊终于得闲,可离开天工坊,去看一眼这焕然一新的长安城。
暂居天工坊,一是为安抚墨一。
袁天罡在墨一心目中意义非凡——既是带领他挣脱皇室血脉樊笼的恩师,亦是亦父亦友的特殊存在。长安城中,袁天罡以身合道打击最甚者当属墨一。
那位向来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的天工坊掌事,在得知袁天罡彻底消散的刹那,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眶。他未哭,未落泪,只是静静立着,沉默良久。而后转身回密室,处理堆积如山的卷宗。他让自己忙碌,以工作麻痹,以批阅填补骤然空落的心。
陈临渊几人近几日常来相伴。伊言带来亲手做的饭菜,流星讲些不着调的闲话,墨离默默陪在一旁,陈临渊则安静坐着,陪墨一处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
更重要的,是袁天罡临别前将毕生经历的种种画面,以通天手段灌入他的识海。
比起巴蛇幻境中百年一梦的似真似幻,此番灌入的画面体量远陈临渊亲身经历。那是百年岁月,无数日夜,数不清的相遇与别离、抉择与挣扎。
那些记忆太过庞大,足以撑爆寻常人的灵魂。好在他有“天地磨盘”——根本法的神异不仅涉及诸天本源,连灵魂识海也能助益。它将涌入的记忆层层梳理、分类、归档,如精密库房般放置每一段记忆。即便如此,庞大信息量仍让他灵魂不堪重负。
数日昏迷,加体内不断运转消化的“天地磨盘”,直至今日,陈临渊才从海量驳杂信息中找回自我。
即便如此,影响仍未完全豁免。
……
漫步熟悉街道,陈临渊只觉内心深处似有潜在变化。那变化难以言喻,却真实存在:看街巷,不再是单纯建筑,而是承载百年记忆的载体;看行人,不再是陌生面孔,而是各有故事的生命;看长安,不再是寄居的城池,而是愿意守护的家园。
任凭凡感知提升,他敏锐察觉自己更易融入世间。不再是旁观者的审视,记录者的观察,而是更深入、真切的共情——介于旁观者与亲历者之间的特殊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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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漫步,他便察觉丹田中文心所化的太极图似有奇妙触动。太极图缓缓旋转,阴阳二气流转不息,每一次转动,都有新感悟涌入心头。
小说家传承要求门人入世,核心便是深入红尘,将经历与法门相融,最终水到渠成提升境界。
【修撰】境初涉历史,可通过具现与回响追溯重现过往场景,此为“史脉溯影”核心原理——对过去的窥探,对历史的触摸,对时光的回眸。
原本完善自我追求、定下“阅万道”本我之道的陈临渊,本应顺理成章晋升第四境【着作郎】——对当下的把握,对现实的介入,对正在生之事的书写。
然碍于心境尚浅及琐事困扰,他始终未能正式破境。
如今,袁天罡海量经历的灌注,终于抹平他心境的最后短板。那百年坚守,无数日夜的孤独与挣扎,以身合道的决绝与悲壮——那些记忆、感悟、执念,如钥匙般打开心中尘封的门。
更因袁天罡以身合道短暂爆重塑长安的玄奇造化,陈临渊旁观时窥见更高层次的力量:越个体极限的伟力,与天地共鸣的境界,小说家传承中从未有人触及的领域。
在那股力量触动下,体内积攒已久的底蕴终于破壳而出。
第四境【着作郎】——破!
第五境【起居郎】——破!
接连两境突破,如水到渠成,自然顺畅。他甚至未刻意引导,只是静静立着,感受体内奔涌的力量,灵台清明的感知,文心前所未有的充实。最终,小说家境界修至第六境【青史待诏】,方缓缓终止。
那是中三品与上三品间的门槛,半只脚踏入另一天地。按司天监【九品经纬】评级,陈临渊小说家传承水平已比肩半步三品,半只脚稳稳踏入上三品门槛。
这或许便是袁天罡的用意——他离去后,大唐高端实力的匮乏,也算有所缓解。
当然,这些经历非陈临渊亲历,三境奇异之能暂未开,需日后慢慢领悟、实践、掌握。
不过这些于他而言,无非是日后的水磨功夫。
或许因突破的喜悦,此刻他望向身边百姓,心中尽是亲近。他看到卖包子的老翁,追风筝的孩童,街角争执的商贩,倚门待归的妇人。他们平凡、普通、微不足道,却组成了这座城、这个国、这片愿意守护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袁天罡毕生执念:华夏永存,人人如龙。那不仅是老人的愿望,如今也成了他的。
他却并未察觉,怀中珍藏的一套玉牌正微微热。那是另一方世界大祭酒袁天罡临别所赠异宝,名唤“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