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你知道,我不擅长写这种东西,你也将就着看。
&esp;&esp;写这封信的时候,雪山的风撞在帐篷上,暴风雪把我逼回营地。
&esp;&esp;这些年,我欠你太多话了。
&esp;&esp;但我这个人,写出来,哪怕做出来,总比能说的多一点。
&esp;&esp;手术过后,我去了一次海边,是夏天,在没人的礁岩上坐到天黑,坐到涨潮,浪把我的鞋子打湿,后来连头发也湿了,我还是坐着,我想随便来阵风,或是来一阵浪,带走我算了。
&esp;&esp;死在海里,死在山上,总比死楼底下,拉起警戒线,引得路人来看好,听起来爷们儿多了。
&esp;&esp;但你看见了,山川湖海都不留我。
&esp;&esp;不知道你在哪儿,但我还想活着见你一次,告诉你,我从来没觉得你要害我,送你走是逼不得已,于是又站起来了。
&esp;&esp;我明白,你一开始接近我,并不为我这个人。
&esp;&esp;车停在胡同口的晚上,打开车门让你上来之前,我就摸清了你的底细。
&esp;&esp;日常我说你败家,喜欢走弯路,你还不服气,哪用那么麻烦呐,你就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你要弄点东西回去,交你姑姑的差,我照样给你开门。
&esp;&esp;这不是骂你。
&esp;&esp;我是想告诉你,倘若我不在了,别的都可以抹掉,但要记得我爱你。
&esp;&esp;人不必用一个绝对干净的意图靠拢另一个人,也不要觉得我是出于狗屁愧疚才爱你。我不是菩萨,没那么多怜悯心,爱就是爱。
&esp;&esp;老乔会找到你,他那儿有一份遗嘱,能保你生活无虞,不再受人情所累。
&esp;&esp;今后自在地生活吧,傅宛青,老天太肯亏待你,这是它欠你的。
&esp;&esp;中原
&esp;&esp;腊月廿八夜」
&esp;&esp;纸的最后一行,墨迹比前面的字都要淡。
&esp;&esp;像是写到这,钢笔已经快干了,他没再去蘸墨,就这么写完了,折起来,压进了这只木匣里。
&esp;&esp;傅宛青在灯下读完,窗外的月已经走到槐树另一边。
&esp;&esp;她想象他坐在帐篷里,皱着眉写下这些的样子,外面是呼啸的风雪。
&esp;&esp;不知道眼睛是不是红了,但一定是肿的,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鼻翼两侧被眼泪泡酸了。
&esp;&esp;李中原从来不说我爱你。
&esp;&esp;他的情绪加工能力先天缺损,因此,常被误解为冷漠、刻板、不讲理,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很难说得动听。在他的认知里,说不许分手是我爱你,说我在哄你是我爱你,但他讲不出这三个字。
&esp;&esp;桌上的面盒纸空了一半,团成球的纸巾堆在旁边,像一朵朵被丢掉的小白花。
&esp;&esp;傅宛青看了会儿,想到他现在没下落,白花未免不吉利,又抱起来,全丢进了垃圾桶。
&esp;&esp;面做好了,方桦端上来,他说:“还是吃点吧,你还要参加董事会,别病倒了。”
&esp;&esp;“谢谢,”傅宛青吸了吸鼻子,她拿起筷子,“你也累了,早点去休息。”
&esp;&esp;“好。”
&esp;&esp;东建的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顶层。
&esp;&esp;傅宛青是踩着点到的,乔岩在她左侧半步,公文包里是全套的文件。
&esp;&esp;李应珩到得早,坐在轮椅上,一直在看表。
&esp;&esp;他今天收拾得体面,西装贴身,领带饱满地束着。
&esp;&esp;很多年不见他,傅宛青还真有点认不出。
&esp;&esp;反观她自己,只穿了件黑色薄呢外套,脸色苍白,眼皮上、手腕上,红痕都还没退。
&esp;&esp;会议室里,大半人都落了座,有人认识她,打过来的目光是探究的,不认识的,礼节性地看一眼,然后跟身边人互换消息。
&esp;&esp;没谁招呼他,但李应珩自己坐上了主席位。
&esp;&esp;他还在等李继开,他的表态至关重要,爸爸不到场,董事会那三个,未必不见风使舵,倒向乔岩那边。
&esp;&esp;世上还真有贱坯子,李中原平时骂他骂得最凶,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训,乔岩竟然对他死心塌地。
&esp;&esp;李应珩又朝门外望去,都九点了,爸爸怎么还没有来。
&esp;&esp;倒是乔岩带着个女人来了。
&esp;&esp;看着像傅家的,姑侄俩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漂亮得不近情理,即便因为李中原的事,她显出几分苍白羸弱。
&esp;&esp;傅宛青。
&esp;&esp;没记错的话,是这个名字。
&esp;&esp;李应珩等她过来了,换出个客气的笑:“这位是…”
&esp;&esp;“傅小姐,”乔岩介绍说,“李总名下百分之十三的股份,她是受益人,现在依法出席并代为行使权力,相关文件,我已经送到了法务部,您可以去查阅。”
&esp;&esp;一阵骚乱过后,会议室里又出现了短暂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