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在纽约的时候,她几次想拨又不敢打的一串数字。
&esp;&esp;“喂?”傅宛青把手机贴到耳边,放慢了语调。
&esp;&esp;李中原人在会馆休息室,他端起茶:“是我。”
&esp;&esp;像是才听出声音,傅宛青说:“哦,李总,您好。”
&esp;&esp;“潘峻说你要见我。”李中原问。
&esp;&esp;似乎不满她迟钝的反应,那一头听起来没多少耐心了。
&esp;&esp;她飞快地说:“是的,我一直在等行政部的名单,还有与会人员的铭牌,会议流程安排,这些都要一一确认。但他们说,这已经不归他们部门负责了。”
&esp;&esp;“移交到了我秘书这边。”李中原通知她。
&esp;&esp;傅宛青一时没转过弯:“好,那我以后跟潘秘书联系。”
&esp;&esp;但李中原说:“这么说,你没有问题要问我。”
&esp;&esp;“有的。”傅宛青怕他下一秒就挂,“也有的,李总。我设计了几套目录,还有座次安排上的问题,想请您定夺。”
&esp;&esp;他说:“今天上午,我有一点空。”
&esp;&esp;“我现在就过去找您。”傅宛青猜,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esp;&esp;李中原沉声道:“加这个号码的微信,发地址给你。”
&esp;&esp;“好的,谢…”
&esp;&esp;忙音传来,他已经挂了。
&esp;&esp;她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esp;&esp;傅宛青把手机拿下来,她不用复制,直接在添加好友那一栏输入,查询结果出来,他的头像变成了一块黑布,除了细微的水波纹皱褶,什么都看不见,名字也只有一个大写字母l。
&esp;&esp;她看了几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丧葬用品店主理人的微信。
&esp;&esp;她点了添加好友申请,备注:我是th酒店负责人,傅宛青。
&esp;&esp;可过了五六分钟,李中原都没通过。
&esp;&esp;傅宛青又不敢打过去催他,只好默默站着等。
&esp;&esp;时间还早,马场没多少人,佩蒂坐在马上,眼神从紧张变成了认真,下巴抬起,膝盖贴紧了马腹。
&esp;&esp;穿长筒靴的女孩,棕毛马,湿润的沙土,远处沉默的山脊。
&esp;&esp;傅宛青顺手拍了张照片,她一直想送佩蒂一样礼物,哪天她离开了杨家,大概也没多少机会再见她,一幅画,几句话,作纪念足够了。
&esp;&esp;拍完不久,李中原的地址也发了过来,是一个郊区的私人庄园,距离很远。
&esp;&esp;傅宛青回了个收到,马上过去。
&esp;&esp;想到自己可能没那么快,又加了句,请您稍等。
&esp;&esp;她快步走回去,对杨会常说:“我要先去酒店了。”
&esp;&esp;“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esp;&esp;傅宛青说:“没有,东建的人联系我了,我先回办公室拿资料,很多地方都还要讨论。你跟佩蒂解释一下,说我有工作。”
&esp;&esp;杨会常点头:“她没事。你赶时间就开我的车去,一会儿我让司机来接。”
&esp;&esp;“好。”傅宛青拿上咖啡走了。
&esp;&esp;“路上小心。”杨会常朝着她的背影道。
&esp;&esp;她走到车边,打开白色杯盖,仰头全喝了,也没尝出什么苦味。
&esp;&esp;硕士最后一年,她的眼睛常干涩得厉害,酗咖啡也厉害。
&esp;&esp;她的毕业论文改了一稿又一稿,打印好的稿子翻开来,新的备注底下是旧的,比如,“这里逻辑太跳了,补充完整”,“这一段重复。”
&esp;&esp;她时常分不清是几号,上一次出门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她,把她的脸照得发青,像个幽灵,结论部分改了无数次,可解构主义和后现代话语,德里达和利奥塔还在段落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esp;&esp;她外头装作老练,其实胆没那么大,思想更是消极,碰到一点事就偏激、极端,不断给自己压力。
&esp;&esp;小时候她以为,有那么一个疯掉的妈妈会完蛋,长大了回京读书要遭故人白眼会完蛋,更大一点儿,又觉得离开李中原会完蛋,写不好毕业论文是完上加完,那意味着,她既丢了爱情,也没了学业,将来还没有工作,前面十几年,她为了争取一个坐在此处学习的席位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悉数东流。
&esp;&esp;可她顶着风往前,随行就市,侥幸存身,依然走到了今天。
&esp;&esp;那就说明,生活虽然糟,但不会轻易就被打败,能定义某个人的,也绝不是一段未竟的情感,或者一篇快到截止期的论文。
&esp;&esp;傅宛青把杯子丢进垃圾桶,上了车。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