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魏夫人捂着额头痛呼出声,火气登时压不住了,仰头便骂,“偏要人来的时候打枣,到底打枣还是打人!公主府的下人就这点规矩?”
打枣的小丫鬟看着才十三四岁,手里抱着竹筐脆生生接道:“咱们自己的府邸、自己的枣树,想什么时候打便什么时候打!”
另一个更小的丫头探出脑袋,声音又亮又脆:“就是!明知道这儿打枣呢,偏往树下钻,谁知道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想碰瓷赖上咱们公主府?”
什么叫倒打一耙,这便是了。
魏夫人一口气没上来,被日头晃得眼前发黑,身子往后一仰,被身后的婆子连忙扶住,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安儿在正院里听小丫头学舌,笑得直不起腰,正要进屋与公主说道说道,却被宁儿拦了下来。
“你当主子跟你一样呢?”宁儿压低声音,“这些事听着解气,可主子听一回便糟一回心。这点小热闹,解不了她的气,反倒让她想起那起子人。”
安儿脸上的笑一收,蔫了下来:“那我……去备酒吧。每回那晦气的一家子上门,公主总要喝上几杯。”
宁儿点点头,略一沉吟,转头进了书房。
昌阳还坐在窗下翻书,看上去一片平静,可宁儿知道她心里压着火。宁儿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替她添了盏茶,闲聊一般提起后院的事:“兰生这几日排了新戏,柳公子的琴也有段日子没听了,还有云阑云公子——快一个月不见人了,主子要不要问问,是不是新章回写出来了?"
昌阳从书页间抬起眼,好笑地看着宁儿,那语气活脱脱像在荐绿头牌的大内总管。
她倒不是不想去,只是今日心里闷着,去哪里都觉着没意思。倒是一个人——来了才几天,身上伤还没好全,却总能让她看着高兴。
“备车吧,去停云馆。”
停云馆这边早就得了消息。今日魏家上门,施琅虽住得远,风声却挡不住。他约束了馆里上下不许随意外出,自己也安安静静卧床休养,谁知昌阳自己来了。
她进门时面色微沉,入了内室看到靠在床头翻书的施琅,神色才松了下来,径直坐到他床边。
温软的手掌覆上他额头,探了片刻才放下:“不烧了,张大人的医术果然不出错。”
施琅没有躲。他任由她探过额温,目光越过她的手臂去看她的脸色:“公主心中不快?”
收回的手停在半路,指尖一转,触上了他的下颌。
施琅偏了偏头,避开了。
昌阳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勾起嘴角:“人么,见到不喜欢的东西便觉得晦气,多看看喜欢的也就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偏开的侧脸上。这个角度的施琅,下颌线条分明,脖颈修长,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滑动了一下,易碎又好看。只要她稍微伸一伸手,就能碰到。
“中午在这摆膳,”她收回视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与你一道用饭。”
施琅回过头来:“怕过了病气给您。”
昌阳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凑,眼里带上笑意:“病在一处,岂不更好?”
施琅脸上一热,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了。
午膳摆在隔壁花厅,安儿果然备了酒。施琅如今能起身走动了,便一同入座,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酒壶。
“北齐人爱饮酒,我听说过,可白日便喝……”他看向昌阳,“倒是头回见。”
昌阳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又倒了第二杯,闻言笑了两声:“算你说对了一半。白日饮酒并非习俗,是我想喝。”
说完又是一杯。酒气蒸腾上来,胸口那口闷气被熨得平了些。
施琅没再劝,只拿起筷子安静吃自己的病号餐。余光里,昌阳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酒壶却已经空了小半。
他夹了一块烧肉放进她碗中:“今日的烧肉做得极好。”
昌阳执杯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那块肉。
没等她再端杯,又一只虾落进碗里。
“公主试试今日的虾,我吃着竟有甜味。”
甜味?昌阳好奇地尝了一口,没吃出什么特别。施琅这才慢悠悠接了后半句:“是不是新鲜的虾都是如此?”
昌阳:“……自然。我府里的虾一向如此。”
施琅“哦”了一声,一脸恍然,又夹了一筷子炒菜放到她碗沿:“这个比昨日的甜,真的甜。您再尝尝?”
她尝了。
一口接一口,那半壶酒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到最后饭菜见了底,酒却没机会再添一杯。
宁儿在旁边看着,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半年来,公主头一回在魏家上门的日子里,吃得这样多,喝得这样少。
施琅抬头对上宁儿递来的感激目光,心里大约有了数。他放下筷子,主动开口:“躺了一日多,身上有些酸痛。不如出去走走?”
昌阳抬眼看他。窗外日头正好,花木扶疏,秋风吹着廊下的竹帘轻轻翻动,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走吧。”她放下酒杯,起了身。